矿灯照过的岁月

老王把矿灯往安全帽上拧的时候,金属卡扣发出咔嗒一声脆响。这声音他听了三十年,比自家门锁的动静还要熟悉。巷道口的风带着潮湿的凉意扑过来,掀动他工装后颈磨出的毛边,像有谁在背后轻轻拽了拽。

“王师傅,今儿带的新人放哪儿?” 调度室的小李探出头,手里捏着张登记单。单子上那个叫陈阳的名字墨迹还新鲜,笔画里透着股没被磨平的锋锐。老王眯眼瞅了瞅站在调度室外的年轻人,蓝色工装穿得板正,帆布手套却规规矩矩叠在口袋上,倒像是来参观的学生。

“跟我一组。” 老王扯了扯帽檐,转身往井下走。矿灯在岩壁上投下晃动的光斑,把他佝偻的影子拉得老长。陈阳赶紧跟上,胶靴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声,节奏乱得像没上弦的钟摆。

井下的风总带着股铁锈和煤尘混合的味道。老王记得刚来时,师兄说这是矿山的气息,闻久了能在梦里辨出煤层走向。他那时不信,直到十年前在 307 工作面,仅凭这股味道就避开了一场顶板冒落。此刻陈阳正捂着鼻子,喉结上下滚动,像是在憋住喷嚏。

“忍忍。” 老王头也不回,“等你能闻出这味儿里的潮气,就不算新人了。” 他的矿灯扫过岩壁上的标记,那些用红漆画的箭头和数字,是一代代矿工刻在黑暗里的密码。307 工作面的老标记早被新的覆盖,但他闭着眼都能摸到那道裂缝的位置。

破碎机轰鸣着吞进原煤,震得人胸腔发麻。陈阳学着老王的样子,把矿灯调到最亮,照向传送带上方的煤流。黑色浪涛里偶尔闪过金属的冷光,那是需要及时清理的矸石。老王的手像长了眼睛,戴着手套也能准确捏住尖锐的边角,手腕一翻就扔进旁边的废料箱。

“您这手艺练了多久?” 陈阳的声音被机器声撕得粉碎,老王却听清了。他想起第一次跟着师傅在这儿干活,手指被矸石划开个口子,血珠滴在煤上,红得像燃尽的火星。师傅没看他的伤口,只说:“等你能在黑地里数清煤块的棱角,就不用戴手套了。”

午饭在临时休息室解决,馒头就着咸菜,配着保温杯里的浓茶。陈阳掏出手机想拍照,屏幕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刺眼。“别拍了。” 老王咬了口馒头,“这地方见不得光,拍回去也只会让家里人担心。” 他的保温杯用了十五年,外壳被煤渍浸成深褐色,杯盖上的漆早掉光了,露出斑驳的铜色。

墙上的挂历停留在三年前,边角卷得像朵干枯的花。老王记得那是个暴雨天,井下透水,他和三个工友困在这儿整整两天。后来救援队撬开通道时,他正用这保温杯给昏迷的小李喂水。挂历上那天的日期被水洇成了深色,像块永远擦不掉的污渍。

陈阳的胶靴在下午出了问题,鞋底裂开道缝,积水顺着缝隙往里渗。他没吭声,只是把裤脚扎得更紧。老王看在眼里,收工时从工具包掏出双新胶靴。“我儿子的,他嫌硬,你试试。” 年轻人接过靴子,发现后跟处贴着块胶布,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个歪歪扭扭的 “阳” 字。

“您儿子也叫阳阳?” 陈阳惊讶地抬头。老王正把湿透的袜子塞进旧靴子里,闻言动作顿了顿,矿灯光线晃了晃,在他眼角的皱纹里投下片阴影。“嗯,跟你一般大,去年刚考上大学,学的地质勘探。” 他把旧靴子往墙角一扔,发出沉闷的响声,“他说以后要让矿山长出树来,不用再有人下井。”

井筒里的罐笼下降时,陈阳盯着窗外掠过的岩壁发愣。那些被灯光照亮的岩层断面,像本摊开的厚书,每道纹路里都藏着故事。老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指了指某块突出的页岩:“那是侏罗纪的煤层,比咱们爷爷的爷爷岁数都大。” 罐笼突然震动了下,灯光剧烈摇晃,他下意识伸手护住陈阳的安全帽,像护住多年前那个冒失的自己。

夜班时出了点小状况,传送带突然卡壳。老王趴在机器底下检修,油污顺着袖口往里钻,把里面的秋衣染成了黑色。陈阳举着矿灯给他照明,看见师傅后颈有道弧形的疤痕,像条褪色的蚯蚓。“这是……” 他刚开口就被打断,老王从机器底下挪出来,脸上沾着黑油,咧嘴笑的时候露出口白牙:“年轻时跟煤层较劲,它给我留的纪念。”

凌晨三点,陈阳实在撑不住,靠在煤堆上打盹。梦里他看见漫山遍野的树,阳光透过叶隙落在身上,暖得不像真的。惊醒时发现身上盖着件工装,带着淡淡的机油味。老王正坐在旁边抽烟,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,像远处煤层深处的星火。

“您怎么不歇会儿?” 陈阳揉着眼睛问。老王把烟蒂摁在装满煤渣的铁盒里,火星挣扎了两下就灭了。“我这岁数,觉少。” 他望着黑漆漆的巷道深处,“你师傅我啊,闭着眼都能听见煤在说话。它们埋在底下亿万年,也想出来透透气。”

黎明时分的升井总是特别安静。罐笼里,陈阳看着自己黢黑的手掌发呆,指甲缝里的煤尘怎么也抠不干净。老王掏出块皱巴巴的湿巾递给他:“别白费力气了,这玩意儿得用热水泡。” 他自己的手早被煤渍浸透,洗了三十年也没洗干净,掌纹里永远沉着层黑,像攥着捧洗不净的夜色。

井口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陈阳看见老王的妻子拎着保温桶站在不远处,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。女人看见他们,脸上的皱纹一下子舒展开,像朵晒开的菊花。“今天炖了排骨。” 她把保温桶递给老王,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那双旧胶靴上,没说话。

陈阳低头看自己脚上的新靴子,后跟的 “阳” 字被汗水浸得发潮。远处的矸石山在晨光里泛着灰蓝色,山脚下新栽的树苗抽出嫩芽,嫩得能掐出水来。他突然想起老王儿子的话,也许有一天,这些黑色的山真的会变绿,矿灯的光会被阳光取代,那些藏在煤层深处的故事,会变成树的年轮,一圈圈长向天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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