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晒：把阳光藏进日子里

秋天的太阳最招人稀罕，不冷不热，像块刚出炉的烧饼，暖乎乎地贴在身上。这时候谁家院子不空着，床单被罩、辣椒玉米、萝卜干子，能往绳子上挂的都挂出来，跟晒金子似的，把整个院子铺得满满当当，连风里都飘着阳光的味道。

晒被子是秋晒的头等大事。天刚蒙蒙亮，奶奶就踩着露水把被单扯下来，抖落抖落往竹竿上搭。被单在风里晃悠，像面褪色的旗子，拍一拍能扬起好多灰尘，在阳光里看得清清楚楚。中午放学回家，准能闻到晒过的被子香，那味道说不清道不明，有点像烤面包，又有点像晒热的干草，把头埋进去，能睡得比猫还沉。有次和妹妹抢晒过的枕头，滚在地上笑作一团，奶奶拿着竹竿假装要打，嘴角却翘得老高。

院子角落的铁丝上，总挂着串红辣椒。刚摘下来的青辣椒还带着蒂，用线穿成串，挂在太阳底下晒，没几天就红得发亮，像串小灯笼。奶奶说霜降前必须晒透，不然冬天会发霉，吃起来就带股怪味。我总爱偷偷揪个半干的嚼，辣得直吐舌头，眼泪汪汪的，奶奶就在旁边递糖水，说 “辣才够味，跟日子一样，有点劲才好”。晒透的辣椒收进罐子里，冬天炒菜时抓一把，香味能窜满整个屋子。

晒红薯干是孩子们最盼的。妈妈把红薯洗干净，切成手指粗的条，摆在竹匾里，放在屋顶上晒。刚开始是软乎乎的，带着水汽，晒两天就皱巴巴的，表面析出亮晶晶的糖霜，抓一把嚼，甜得粘牙。有次趁妈妈不注意，爬到屋顶偷吃，结果踩翻了竹匾，红薯干撒了一地，被爸爸追着打屁股，可嘴里的甜味还没散尽，边哭边笑。现在超市里的红薯干包装花哨，却总吃不出当年那股带着尘土和阳光的香。

晒稻谷的场面最壮观。村里的晒谷场被扫得干干净净，新收的稻谷倒在场上，像铺了层金黄的毯子。大人们拿着木锨翻来翻去，让每粒谷子都晒到太阳，谷粒碰撞的 “沙沙” 声，混着说笑声，在场上飘来飘去。我们小孩就在谷堆边打滚，身上沾满谷壳，痒得直笑，被大人赶开又偷偷溜回来，抓一把稻谷放嘴里嚼，脆生生的有股清甜味。傍晚收谷时，谷粒被晒得滚烫，装在麻袋里，能焐暖整个冬天的粮仓。

晒柿子饼得看天气。把熟透的柿子削皮，摆在竹筛里，放在通风又晒得着太阳的地方。第一天柿子还软乎乎的，第二天就开始出水，用手轻轻捏一捏，让糖分渗出来，晒上半个月，就成了皱巴巴的柿饼，表面裹着层白霜，甜得能粘住嘴唇。奶奶总说 “晒柿饼要耐心，急了就出不了霜”，她边说边翻柿饼，手上沾着黏糊糊的糖汁，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有年秋天老下雨，柿饼没晒成，奶奶心疼了好几天，说 “可惜了那些好柿子”。

晒书是文人的讲究。爸爸有个旧书箱，每到秋天就搬出来，把书一本本摊在窗台上晒。阳光透过书页，能看到密密麻麻的字影，闻着书页里散出来的霉味混着阳光的味道，爸爸说这是 “书在呼吸”。我趁他不注意，偷偷翻他的线装书，结果把页脚撕了个口子，吓得赶紧藏起来，后来发现他早就用浆糊补好了，还在旁边画了个小笑脸。现在那些书还在老家的箱子里，说不定每年秋天，还在等着被晒一晒呢。

城市里的秋晒藏在阳台上。谁家的阳台没挂着几样东西？小孩的校服、老人的棉鞋、腌好的萝卜干，挤挤挨挨的，把阳光剪得支离破碎。有次在小区散步，看见顶楼的阿姨正把被子往栏杆上搭，竹竿不够长，她踮着脚够，被子掉下来罩在头上，引得楼下的人直笑。这场景让我想起老家的院子，突然觉得，不管在城里还是乡下，秋天晒东西的心情都是一样的，都想把阳光藏进日子里，暖乎乎地过下去。

现在住的房子没院子，只能在飘窗上晒点小东西。把晒干的桂花装进小布袋，放在衣柜里，衣服就带着点甜香；把橘子皮晒透了，泡在茶里，有点苦苦的清香味。这些细碎的秋晒，像在给生活撒调料，让平淡的日子多了点滋味。

说不定哪天能有个带院子的房子，秋天就把能晒的都拿出来，让阳光把它们裹得严严实实。被子要晒，辣椒要晒，心情也要拿出来晒一晒，晒得暖暖和和的，就像小时候那样。谁知道呢，秋晒这回事，本来就是给日子添暖的，怎么都不嫌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