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砖灰瓦的古寺檐角挂着红灯笼，风过时簌簌作响，像在低声诉说着百年故事。山门前的石阶被往来的脚步磨得光滑，缝隙里嵌着经年累月落下的香灰，在日光下泛着浅淡的金色。这是北方一座县城的城隍庙庙会，每年正月十五到二月二，十里八乡的人都会往这儿赶，把一条三里长的老街挤得水泄不通。
庙会的入口总立着两尊石狮子，耳朵被摸得油光锃亮。据说摸狮耳能求平安，摸狮爪能讨财运，久而久之，石狮的轮廓都被摩挲得圆润了许多。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裹着玻璃纸的红串儿穿梭其间，木杆顶端的红绸子随着步伐甩动，与路边摊主吆喝声、孩子们的嬉笑打闹声交织在一起，织成一张热闹的声网。
往里走几步，便能看见扎着彩绸的戏台。台上正演着《穆桂英挂帅》，花旦的水袖一甩，台下立刻爆发出叫好声。戏班老板蹲在后台抽烟，看着穿戏服的演员们在斑驳的镜前描眉画眼，镜子边缘贴着去年的戏报，红纸已经泛黄。“这出戏唱了三十年，” 他磕了磕烟灰，“老辈人爱听，年轻人也愿意看个新鲜，就一直没舍得换。”
戏台对面的空地上，捏面人的艺人正用竹刀雕琢手里的孙悟空。他的木箱里摆满了成品，红脸的关公、白胖的娃娃、咧嘴笑的弥勒佛，个个神态鲜活。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踮着脚看，手指在玻璃罩上点来点去，最终选了个粉衣仙子。艺人用竹签挑起面人递过去，小姑娘举着跑开，辫子上的绒球晃成两团粉雾。
转过街角，糖画摊前围了一圈孩子。老师傅握着铜勺在青石板上游走，琥珀色的糖液滴落成游龙，尾巴还没凝固，就被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认领了。他举着糖龙舔了一口，糖渣粘在鼻尖上，引得周围人发笑。旁边捏糖人的摊位飘来麦芽糖香，穿蓝布衫的妇人正用剪刀剪出蝴蝶形状，糖屑落在她的围裙上，像撒了把碎星星。
庙会中段藏着片老茶棚，竹竿搭的棚顶爬满南瓜藤，冬日里只剩枯藤却别有韵味。穿对襟褂子的老汉坐在竹椅上，铜壶煮着老白茶，蒸汽在粗瓷碗口凝成白雾。几个裹着棉袄的老者围坐在一起，手里转着核桃，嘴里哼着梆子腔，话题从收成聊到孙辈，偶尔有卖花生的小贩经过，便抓一把丢进竹篮，分着嚼得香。
最热闹的要数年货市场。红绒布铺就的摊位上，春联叠成小山，“福” 字烫金的、洒金的、手写的，看得人眼花缭乱。卖年画的把《连年有余》《五子登科》挂成排，胖娃娃抱着鲤鱼的形象被阳光晒得色彩更艳。穿貂皮大衣的年轻媳妇和裹头巾的老太太讨价还价，前者看中了刺绣的门帘，后者非要多送两个红包袋，争执声里透着股亲切。
小吃街永远飘着勾人的香气。油锅里的麻团滚成金圆子，糖糕炸得外酥里糯，咬开时能拉出糖丝。回族师傅的烤肉串滋滋冒油，撒上孜然粉的瞬间，香味能飘出半条街。卖豆腐脑的推着木车穿梭，铜勺敲得碗沿叮当响，白瓷碗里盛着嫩豆花，浇上辣椒油和榨菜碎，热辣的香气能驱散冬日的寒气。
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在庙会尽头的老槐树上，树杈间挂着祈愿的红布条，风吹过时像无数只小手在挥动。树下有位测字先生，戴着老花镜端详着纸上的字，对面的农妇攥着衣角，紧张地等着关于儿子婚事的指点。先生慢悠悠地说：“字里藏着喜气，开春自有良缘。” 农妇听了，往功德箱里塞了零钱，脚步轻快地消失在人群里。
临近黄昏，戏台上换了皮影戏。白色的幕布后，艺人操纵着驴皮影，灯影里的人物抬手投足间，竟有几分真人的灵动。《白蛇传》的唱段响起时，几个孩子趴在幕布前，想看清那些小人是如何动起来的，鼻尖几乎要贴在布上。卖棉花糖的推着彩车经过，粉色的糖丝在暮色里像团云朵，引得孩子们丢下皮影戏追了上去。
暮色渐浓时，庙会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。红灯笼的光晕透过绢面洒在石板路上，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炸丸子的油锅溅起金红的火星，与灯笼的光交融在一起，暖融融的。穿新衣的姑娘们挽着手走过，羽绒服上的亮片在灯光下闪烁，与老字号布庄挂着的盘扣旗袍相映成趣，像一场新旧时光的对话。
有人说庙会是流动的博物馆，这话不假。捏面人的手艺传了三代，糖画师傅的铜勺用了二十年，老茶棚的铜壶包浆厚重得能映出人影。这些老物件、老手艺在庙会上扎了根，陪着一代又一代人长大。如今智能手机能买到全世界的年货，快递车能送上门的零食，但人们还是愿意在正月里挤一趟庙会，或许就是为了闻闻那股子混杂着香烛、糖油和人情味的烟火气。
散场时，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空杆往家走，木杆上的红绸子蔫蔫地垂着。他路过戏台，看见戏班正收拾行头，卸妆的花旦对着镜子扯下珠花，露出素净的脸。街角的糖画摊还剩最后一只糖兔子，老师傅用塑料袋装好，递给晚来的孩子。暮色中，人们拎着大包小包往家赶，春联的红、糖人的甜、戏文的韵，都被揉进了渐深的夜色里。
明年正月，石狮子还会立在老地方，红灯笼依旧会挂满古街。那些熟悉的吆喝声、熟悉的手艺、熟悉的笑脸，或许会带着新的故事回来。就像老茶棚的铜壶，年年都煮着新茶，却总飘着同样的醇厚香气，在时光里慢慢酿成属于这片土地的记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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