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露还凝在稻叶尖时,秀琴已踩着露水走进秧田。她的胶鞋碾过软泥,惊起几只青褐色的蚂蚱,扑棱棱掠过水面,溅起的细珠落在新插的秧苗上,与露珠滚作一处。这片二十亩的稻田是她嫁过来时,公公用三亩旱地跟邻村换来的,泥土里混着河底的细沙,踩上去总像踩着一捧流动的月光。
插秧的手得巧,五指捏住三株秧苗,指尖往泥里一旋,苗根便稳稳扎进土层。秀琴的指关节泛着常年泡在水里的青白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色,倒比田埂边的马齿苋更像是土地长出的一部分。她插秧时从不直腰,一行行绿苗从身前铺展开,像给大地系上翡翠腰带,腰间的竹篓晃悠着,装着晌午要吃的玉米饼和腌萝卜。
隔着两条田埂的果园里,老根正给桃树疏果。他的拇指和食指捏住多余的小青桃,稍一用力便拧下来,扔进竹筐里的青桃已有半筐,泛着涩涩的清香。这些果子要拿去喂村口的老黄牛,牛栏里的犍牛总爱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手背,像是在讨要更多甜头。去年嫁接的蟠桃枝已挂了果,圆鼓鼓的果子裹着细绒毛,老根凑近了看,能瞧见果皮上晕开的淡淡红晕,像刚睡醒的娃娃脸上的胭脂。
午后的阳光把晒谷场晒得滚烫,桂生翻着摊开的稻谷,木锨扬起的谷粒在空中划出金黄的弧线,簌簌落在帆布上。几只麻雀趁他转身的空当,蹦跳着啄食散落的谷粒,被他一声轻喝惊得飞起来,翅膀带起的风掀动了谷堆边缘的糠皮。谷仓的梁上悬着去年的玉米串,橙黄的颗粒间还嵌着几缕干枯的红缨,像是谁把秋天的颜色钉在了房梁上。
池塘边的鸭群突然骚动起来,领头的公鸭扑打着翅膀冲向水面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蹲在塘埂上的建军的裤脚。他正修补围网,竹片在手里弯出好看的弧度,用浸过桐油的麻绳捆扎结实。网眼里卡着几片去年的荷叶,枯褐色的叶片卷成筒状,倒像是小鱼们藏起来的秘密。水里的白鸭把头扎进绿藻里,撅起的屁股在阳光下晃悠,忽然猛地抬起头,嘴里叼着条银闪闪的小鱼,脖子一伸便吞了下去。
暮色漫过竹林时,秀琴终于插完了最后一行秧。她直起腰,后腰的酸痛顺着脊椎爬上来,却在看见满田整齐的绿苗时松了口气。晚风掠过稻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无数只小手在轻轻拍掌。远处的炊烟在屋顶散开,混着饭菜的香气飘过来,其中最浓的是隔壁二婶家的腊肉香,秀琴摸了摸竹篓里剩下的半个玉米饼,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。
老根背着满筐的青桃往牛栏走,桃叶的清香里混着牛粪的暖烘气。老黄牛见他来,哞地叫了一声,尾巴甩得更欢了。他把青桃倒进食槽,看着牛大口咀嚼的模样,伸手摸了摸牛脖子上松弛的皮肤,那里还留着去年套犁时磨出的浅痕。牛栏角落堆着晒干的稻草,蓬松得像团云朵,几只鸡正钻在草堆里找虫子,翅膀扑腾着把草屑扬起来。
晒谷场的谷粒已堆成小山,桂生用木耙把谷堆拍实,盖上塑料布,边缘用石块压牢。西天的晚霞正一点点淡下去,粉紫色的云絮间漏出几颗早亮的星星。他摸出烟袋,在石碾子上磕了磕烟锅,火星在暮色里亮了一下,随即被他吸进嘴里,吐出的烟圈慢悠悠地融进渐渐变浓的夜色里。
建军把最后一段围网固定好,直起身时看见池塘里的鸭子都上了岸,正抖着羽毛往鸭棚走。它们的脚印在泥地上印出一个个小小的月牙,被晚风吹来的落叶盖住了一半。塘边的芦苇丛里传来虫鸣,此起彼伏的叫声像是谁在清点着白日里的趣事,一只萤火虫从草叶间飞出来,绿光在暮色里明明灭灭,像是谁遗落的灯盏。
村口的老槐树下渐渐热闹起来,扛着锄头的男人、抱着洗衣盆的女人、追逐打闹的孩子,把树下的空地填得满满当当。秀琴端着针线笸箩坐在石凳上,手里纳着鞋底,线穿过布面的声响混在闲聊声里。她的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远处田埂上的灯光上,那是建军还在给鸭棚添灯,昏黄的光晕在夜色里轻轻摇晃,像枚被土地含在嘴里的琥珀。
夜里的稻田该是另一番模样吧。露水重新凝结在叶尖,秧苗在月光里舒展着叶片,根系在泥土深处悄悄生长。池塘里的鱼会不会游到岸边,偷听鸭棚里的呓语?谷仓里的老鼠会不会趁着夜色,偷偷啃食那些饱满的谷粒?老根家的桃树说不定正借着星光,把养分输送给那些青涩的果子,好让它们在某个清晨突然就红透了脸颊。
竹影在窗纸上摇晃,秀琴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虫鸣渐渐稠密起来。后腰的酸痛还没散去,却让她觉得踏实。白日里插进泥土的秧苗,此刻该在做什么呢?是借着夜气继续扎根,还是在梦里数着天上的星星?她翻了个身,闻到枕头上淡淡的泥土味,那是今天从田埂上带回来的,带着阳光和露水的气息。
牛栏里的老黄牛嚼完最后一口青桃,打了个响鼻,把头埋进稻草堆里。月光从栏顶的缝隙漏下来,在地上织出细碎的银网。墙角的鸡已睡熟,翅膀耷拉着,露出粉嫩的嗉囊。老根在隔壁屋里咳嗽了两声,随即又安静下去,只有挂在墙上的镰刀,还在月光里闪着清冷的光。
谷仓的门缝里透出微光,那是桂生在清点今年的收成。他借着煤油灯的光,把谷粒装进布袋,每装满一袋,就在墙上的木牌上画个记号。谷粒落在布袋里的声音,像是一场温柔的雨,落在他满是老茧的手背上。梁上的玉米串在风里轻轻晃动,影子投在地上,像幅不断变幻的画。
鸭棚里的灯还亮着,建军在检查最后一遍围网。网外的水面上,月光铺成一条银色的路,一直延伸到池塘中央。几只没睡的鸭子在棚里低低地叫着,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。他想起早上修补网时看见的那片枯荷叶,不知此刻是否有小鱼钻进去安睡,便忍不住又朝池塘深处望了望,水面平静得像块深色的玉,映着天上的星星眨眼睛。
夜色渐深时,村庄慢慢沉进梦里。只有田埂上的虫鸣还醒着,一声声应和着远处的蛙叫。新插的秧苗在月光里轻轻摇晃,像是在练习新学的舞步;桃树上的青果在风里打着盹,梦里或许已染上了红晕;谷堆在塑料布下呼吸,把白日里吸收的阳光酿成甜美的梦;池塘里的白鸭把头埋进翅膀,睫毛上还沾着星光的碎片。
谁也说不清,当第一缕晨光再次掠过稻田时,会有哪些新的故事在泥土里悄悄发芽。或许秀琴会发现某株秧苗抽出了新叶,或许老根的桃树又多了颗饱满的果子,或许桂生的谷堆里钻进了只贪睡的刺猬,或许建军的池塘里游来了几尾陌生的小鱼。田埂上的光阴,总在这些细微的变化里,慢慢铺展开新的篇章。
免责声明: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,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,真实性请自行鉴别,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,如有侵权等情况,请与本站联系删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