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方向盘上的包浆厚得能映出人影,老李用袖口蹭了蹭仪表盘上的灰,指针在 “800 公里” 的刻度旁微微颤抖。这是他本月第七次往返于长三角与珠三角之间,驾驶室里弥漫着速溶咖啡与汗渍混合的气味,副驾座位堆着半箱没拆封的矿泉水,瓶身上凝着的水珠顺着箱沿滴在脚垫上,洇出一圈圈深色的印记。
发动货车的瞬间,车载电台突然滋啦作响,一个沙哑的男声混着电流声钻出来:“前方 G60 高速 K123 段有团雾,能见度不足五十米。” 老李皱了皱眉,伸手调低音量,目光扫过挡风玻璃外渐渐沉下来的天色。远处的货运站还亮着灯,几台叉车正把成箱的电子元件往集装箱上摞,红色的警示灯在暮色里明明灭灭,像悬在半空的星星。
后视镜里的城市轮廓正一点点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路灯。这些被司机们称作 “夜明珠” 的光源,在沥青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光轨,车轮碾过时能听见细碎的摩擦声。老李打开车窗,晚风卷着路边稻田的气息涌进来,稻穗灌浆的清甜里,还掺着远处养殖场飘来的淡淡腥气。他从储物格里摸出个皱巴巴的苹果,在衣角蹭了蹭就咬下去,汁水顺着下巴滴在工装裤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痕。
服务区的加油站总是亮如白昼,穿蓝色工装的加油员抱着油枪走来时,鞋底与地面摩擦出沙沙声。老李跳下车活动腰肢,听见隔壁车位的司机正打电话,操着浓重的川音抱怨:“这趟拉的柑橘娇贵得很,车厢温度得控制在 12 度,差一度都可能烂在路上。” 不远处的便利店门口,几个司机围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摊,竹签串着的海带结在汤里翻滚,白雾裹着食物的香气飘向夜空。
凌晨三点的隧道像条没有尽头的金属管道,车灯劈开黑暗时,能看见侧壁瓷砖上布满细密的划痕。这些被无数车轮带起的石子撞击出的印记,像某种神秘的年轮,记录着往来车辆的故事。老李打了个哈欠,伸手拧开保温杯,枸杞泡在水里舒展的样子,让他想起老家院子里那棵爬满藤蔓的葡萄架。上个月妻子发来视频,说葡萄已经开始上色,等这趟活儿结束回家,刚好能赶上第一批成熟的果子。
过省界收费站时,栏杆升起的吱呀声惊飞了路边的夜鹭。这些总在收费站附近徘徊的水鸟,翅膀展开时像块灰布掠过车灯,老李下意识踩了脚刹车,仪表盘上的水温表指针晃了晃。收费员递来通行卡的瞬间,他瞥见对方制服袖口磨出的毛边,忽然想起自己刚入行时穿的第一件工装,也是这样在方向盘上蹭久了,肘部先磨破了洞。
雨刷器在玻璃上划出扇形的轨迹,把雨点搅成模糊的水纹。车厢里的温度计显示室外温度骤降到 5 度,老李按了下中控台上的按钮,货厢里的恒温系统开始嗡鸣。这趟拉的医疗器械需要全程冷链,GPS 定位器每隔十分钟就会向货主发送一次实时温度数据,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像根绷紧的弦,让他不敢有丝毫松懈。后视镜里,货厢尾部的反光条在雨夜里亮得刺眼,像条醒目的警戒线。
接近目的地时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路边的蔬菜批发市场已经热闹起来,三轮车拖着成筐的黄瓜从车旁驶过,菜叶上的水珠甩落在路面,折射出初升太阳的碎光。老李把车停在指定卸货区,仓库门口的地磅秤显示,这趟运输的损耗刚好控制在 0.3%,在允许范围内。穿白大褂的质检员拿着仪器绕车检查时,他蹲在路边啃起了自带的馒头,就着咸菜嚼着,忽然听见背后传来熟悉的鸣笛声 —— 是同个车队的老王,正开着空车准备返程。
两个老伙计隔着车窗递烟的功夫,仓库里传来叉车运作的声响。老王指着自己车厢里的隔板说:“下回你拉这种精密仪器,记得在货厢内壁贴层泡沫板,上次我拉镜头,就因为没垫这个,路上颠坏了三个,赔了小两万。” 老李点点头,把烟蒂摁在脚下的积水里,看它冒出最后一缕青烟。远处的海平面开始泛红,朝阳正从云层里钻出来,给货车的铁皮顶镀上一层金辉。
装货的间隙,老李给家里打了个视频电话。女儿举着手机在院子里转圈,镜头里闪过挂满果实的葡萄架,妻子正在水井边洗菜,围裙上沾着泥土的痕迹。“爸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 女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,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。他刚想说 “快了”,仓库管理员突然喊他签字,匆忙挂掉电话时,屏幕上还定格着女儿举着半颗葡萄的笑脸。
返程的空车跑得格外轻快,老李打开车载音乐,磁带里的老歌卡了下壳,周杰伦的《一路向北》突然变成断断续续的杂音。他笑着拍了拍播放器,想起这盘磁带还是十年前在服务区买的,当时同车的徒弟总爱用它打发时间,后来那孩子改跑冷链专线,去年听说已经自己开了家小物流公司。后视镜里,刚刚卸货的仓库渐渐缩小,最终变成地平线上的一个黑点。
正午的服务区停车场像个露天蒸笼,货车轮胎在阳光下晒得发烫,用手摸上去能感觉到微微的震动。老李在树荫下铺开防潮垫,就着从家里带来的腌萝卜吃泡面,旁边一个年轻司机正对着手机直播:“家人们看过来,这就是咱们卡车司机的日常,一碗泡面配着风声,就是最好的午餐。” 手机支架旁放着的无人机忽然嗡嗡起飞,镜头从车顶掠过,把停车场里密密麻麻的货车拍成一群趴在地面的钢铁甲虫。
路过长江大桥时,江面正驶过一队货轮。这些在水面上移动的庞然大物,甲板上堆着的集装箱像搭积木似的码到七层,红色的吊臂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老李打开车窗,江风带着鱼腥味灌进来,让他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跑长途,拉着一车瓷器从景德镇到重庆,也是在这座桥上,看见货轮鸣笛驶过,吓得他紧紧攥住方向盘,手心全是汗。
傍晚的维修站里,举升机把货车底盘架到半空时,能看见传动轴上缠着的塑料布。这是上次在山区遇到塌方时,为了防止碎石卡进齿轮临时裹上的,此刻被维修师傅一层层拆开,露出下面磨损的轴承。“这轴得换了,” 师傅用扳手敲了敲零件,“再跑两千公里可能就断了。” 老李蹲在旁边看着,听着金属碰撞的叮当声,忽然觉得这些零件就像自己的关节,年轻时怎么折腾都没事,现在稍微累着就隐隐作痛。
夜幕再次降临时,老李已经驶入熟悉的路段。路边的广告牌换了新内容,女明星举着饮料的笑脸在灯光下格外醒目,他记得上一次路过这里,还是某款卡车的促销广告,画面上的车型和自己开的这辆一模一样。车载电台里开始播放晚间新闻,主持人用平稳的语调说,今年夏天南方的雨水比往年多,物流企业都在升级防雨设备,确保生鲜运输不受影响。
离家乡还有一百公里时,手机导航提示前方有段路正在维修,需要绕行乡间小道。车轮碾过水泥路的裂缝,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,路两旁的玉米地已经没过人头,叶片上的露珠被车灯照得像撒了一地碎钻。忽然从路边窜出只野兔,老李猛打方向盘的瞬间,看见远处村庄的轮廓里,有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,像大地睁开的眼睛。
村口的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,老李把车停在自家院墙外时,葡萄架上的虫鸣突然停了。他轻手轻脚打开院门,看见堂屋的灯还亮着,窗纸上映出妻子缝补衣物的剪影。推开门的刹那,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,灶台上的砂锅正咕嘟作响,里面炖着的排骨冒出的热气,在灯光里画出袅袅的弧线。
女儿已经睡熟,小脸上还沾着点饭粒。老李坐在床边看了会儿,悄悄起身去厨房盛了碗汤。妻子靠在门框上笑他:“路上没吃饭?” 他摇摇头,喝着汤说:“还是家里的味道好。” 窗外的葡萄叶被风吹得沙沙响,远处公路上传来货车驶过的轰鸣声,由远及近,又渐渐消失在夜色里,像首没有歌词的歌谣,在村庄的梦境边缘轻轻起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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