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板槽里堆积的粉笔头又矮了半截,像一群蜷缩的白蘑菇。李梅用指甲抠出最尖的那枚,转身时袖口蹭过讲台边缘,带起一片细雪似的粉尘。第三排靠窗的男生正用橡皮擦着作业本,纸屑簌簌落在红色校服裤上,像撒了把碎盐。
这是她在镇中学的第十八个秋天。晨读课的琅琅声撞在褪色的标语牌上,“学海无涯” 四个字的金边被岁月啃得斑驳。她弯腰捡起学生掉落的钢笔,笔帽上还沾着没干的蓝黑墨水,在掌心洇出小小的云团。窗外的梧桐树把影子投在教案本上,风一吹,那些批注的字迹就跟着摇晃,仿佛在跳一支无声的舞。
张启明的摩托车碾过操场积水时,早读课刚结束。他把头盔挂在车把上,镜片里还映着沿途的稻浪。教案夹在胳膊底下,边角被雨水浸得发皱,里面夹着的家访记录上,王萌萌家的地址被红笔圈了三次。这个总在数学课上走神的女孩,上周在作文里写想看看大海,铅笔字被眼泪晕开了好几个窟窿。
办公室的电暖器嗡嗡作响,驱散着深秋的潮气。刘芳把批改好的周记按学号排好,最上面那本的最后一页画着歪歪扭扭的向日葵。她记得这个男孩总在课堂上摆弄铅笔刀,直到某天发现他课本里夹着奶奶的病历。此刻钢笔在指间转了半圈,落下的评语里藏着半句没说出口的话:“老师知道你悄悄在食堂帮同学打饭。”
暮色漫进教室时,赵刚正在黑板上解最后一道物理题。粉笔末钻进领口,他却浑然不觉。后排传来铅笔盒合上的轻响,四十双眼睛里跳动着晚自习的灯光。那个总爱打瞌睡的男生突然坐直了身子,笔记本上第一次出现了完整的解题步骤。窗外的月光爬上窗台,在他的草稿纸上铺成一片银箔。
冬天下第一场雪时,周敏的关节炎又犯了。她攥着热水袋走进教室,看见讲台上摆着个保温杯,杯壁上贴着张便利贴:“老师,妈妈说红糖姜茶能暖身子。” 字迹歪歪扭扭,却把 “暖” 字的日字旁写成了太阳的形状。她拧开盖子的瞬间,热气裹着甜香漫出来,在镜片上蒙起一层雾。
春游那天的山路格外陡。陈杰背着扭伤脚踝的女生往上走,背包带深深勒进肩膀。女孩的书包里露出半截画板,上面画着他上课时的样子,嘴角还沾着粉笔灰。溪水在脚边叮咚作响,远处的桃花开得正盛,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,把整座山都染成了粉红色。
批改作业到深夜的台灯,总在凌晨两点准时发烫。林秀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眉心,红笔在 “努力” 两个字旁边画了颗星星。桌角的药盒敞着口,降压药的锡箔板上又空了一格。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,只有打印机还在吞吐着明天要用的试卷,纸页翻动的声音像春蚕在啃食桑叶。
教师节的康乃馨插在矿泉水瓶里,花瓣上还沾着学生带来的露水。郑勇数着作业本上的红勾,突然发现某个错题旁边多了个小小的笑脸。走廊里传来跑操的口号声,震得窗玻璃嗡嗡发颤。他摸了摸鬓角新添的白发,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站在讲台上,紧张得把 “同学们好” 说成了 “老师好”。
暴雨冲垮山路的那个清晨,吴芳踩着泥泞往学校赶。教案裹在塑料袋里紧紧贴在胸前,生怕打湿了要讲的新课文。路边的野花被雨水打得低垂着头,却在她经过时抖落一串水珠,像给她别了串水晶项链。教室的灯光在雨幕里忽明忽暗,远远望去,像黑夜里浮着的一颗星星。
公开课那天的阳光格外慷慨,透过百叶窗在教案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。孙丽深吸一口气,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教案夹上。后排的摄像机红灯亮着,前排学生眼里的期待却比任何镜头都灼热。当她提问时,几十只手齐刷刷举起来,像突然绽放的白色蒲公英。
留守儿童之家的铁门总在放学后准时打开。马宏把热好的牛奶分给孩子们,看他们趴在桌上写作业。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,某个小姑娘的辫子垂在练习册上,发梢沾着的橡皮屑像撒了把碎钻。窗外的晚霞漫进来,给每个低头书写的背影都镀上了层金边。
毕业典礼的歌声里,王颖看见台下此起彼伏的闪光灯。穿学士服的孩子们把抛向空中的帽子,像一群白色的候鸟。她忽然想起某个雪天,那个总逃课的男生把热水袋塞进她手里,转身时围巾上的绒毛簌簌飘落。此刻他站在最前排,举着相机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粉笔灰在投影仪的光束里跳舞,像无数细小的星辰。张岚擦掉黑板上的板书,发现角落里刻着行小字:“谢谢您从未放弃我。” 字迹被岁月磨得很浅,却在阳光下闪着微光。放学的铃声突然响起,惊飞了窗外槐树上的麻雀,也惊起了她眼眶里的潮意。
秋风又起时,新来的年轻教师正在贴课程表。李梅看着那些朝气蓬勃的脸庞,忽然发现自己的教案本已经摞到了窗台。最底下那本的封面褪了色,夹着的干枯花瓣却依然保持着绽放的姿态。操场上传来上体育课的哨声,惊起一群白鹭,翅膀划破云层的声音,像极了当年学生们翻开新书的脆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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