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堂口的公用电话亭总在傍晚排起长队，张婶攥着写满号码的纸片，踮脚望着里面红着脸讲电话的姑娘。那是九十年代末的上海，有线电话刚普及到街巷，年轻人宁愿在寒风里等半小时，也要对着听筒说上几句寻常琐事。隔壁的王伯总念叨，以前街坊邻居端着饭碗能聊到月上中天，现在倒好，隔着一层玻璃，连对门姓什么都记不清了。
那时的社交像慢熬的汤，得花时间慢慢煨。单位大院的孩子们放学后聚在槐树下弹玻璃球，输赢之间就能结下忘年交；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阿姨们，转天就能约着一起去公园练太极。信件往来更是郑重，笔尖划过信纸的沙沙声里藏着斟酌许久的心事，贴邮票时总要对着光看几遍，生怕粘不牢耽误了这份情谊。
新世纪的钟声敲响时，QQ 的企鹅图标开始在电脑屏幕上跳动。起初大人们对此充满戒备，觉得对着虚拟头像说话像是在跟空气打交道。直到有天，远在深圳打工的小李通过视频看到了蹒跚学步的儿子，屏幕里模糊的影像让这个硬汉抹了半宿眼泪。没过多久，办公室里开始流行 “偷菜”，同事们见面不再聊天气，而是互相警告 “昨晚你家菜地被我光顾了”。
智能手机揣进裤兜的那年，社交突然变得轻飘飘的。地铁里的乘客都低着头滑动屏幕，陌生人的肩膀偶尔碰撞，连句道歉都吝啬给予。咖啡馆里的情侣各自刷着朋友圈，男生给网红的自拍点了赞，却没注意对面女孩蹙起的眉头。有人统计过，平均每个人每天要解锁手机八十多次，指尖划过屏幕的频率，早已超过了握住爱人手掌的次数。
微信红包的出现像往平静的湖面投了颗石子。除夕夜的家族群里，几分钱的红包能引发几十条接龙，远在海外的表叔抢得最欢，他说抢的不是钱，是听见群里叮咚声时的踏实。但也有尴尬的时候，同学聚会时大家举着手机拍照，美颜滤镜把昔日同窗磨成了陌生的模样，散场时各自发了朋友圈，却没人记得谁喝多了说起当年的糗事。
直播软件火起来那年，小区门口的煎饼摊都挂起了 “关注主播送鸡蛋” 的牌子。单亲妈妈林姐对着镜头摊煎饼，看直播的人比排队的还多，有人专门打赏让她多放香菜，有人凌晨三点还在评论区问 “明天出摊吗”。她的女儿总在镜头外写作业，偶尔抬头对屏幕挥挥手，就能收到满屏的爱心表情。后来林姐攒够了钱开了实体店，直播间的老粉们专程从城市各个角落赶来，说就想尝尝 “屏幕里飘出来的香味”。
剧本杀店里的灯光总调得昏黄，十几个陌生人围坐在长桌旁，拿着剧本读着别人的人生。穿汉服的女孩捏着折扇扮演千金小姐，程序员摘下眼镜变成江湖侠客，他们为了虚拟的剧情争执不休，散场时却连彼此的真实姓名都记不全。但有人因此找到了同好，每周固定组队，从民国谍战本玩到仙侠玄幻本，现实里不敢说的话，都借着角色的嘴说了出来。
社交软件的推荐算法越来越精明，总能把 “可能认识的人” 推到首页。但张教授发现，他的研究生们连同实验室的师兄名字都叫不全。课题组开会时，大家宁愿在群里发消息，也不愿转头多说一句话。有次他故意把会议纪要写错个数据，直到论文答辩时才有人发现，那个学生红着脸说：“我以为群里发的都是对的。”
露营突然成了新的社交密码。年轻人背着帐篷钻进深山，白天围着炭火煮泡面，晚上躺在防潮垫上数星星。有人带了投影仪，在帐篷上放老电影，陌生的露营者们挤在一起看，看到好笑处齐声大笑，惊飞了枝头的夜鸟。有对情侣就是在这样的夜晚确定关系的，男孩说，比起在酒吧里隔着音乐喊着说话，他更喜欢听女孩在篝火旁轻声讲童年往事。
元宇宙的概念炒得火热时，虚拟社交开始被热议。有人在数字世界里买了豪宅，邀请好友参加虚拟派对，穿着定制的数字礼服跳着不存在的舞步。但现实中的独居老人依旧在傍晚搬个小马扎坐在楼下，对着空荡的楼道念叨：“以前这时候啊，满院子都是孩子跑。” 社区网格员试着教他们用视频电话，老太太们总说：“看不见摸不着的，哪有握着手说话实在。”
短视频里的社交更像场表演。有人对着镜头展示精致的生活，早餐要摆成艺术品，遛狗要穿得像时装秀，评论区里的赞美刷得飞快，关掉手机后却对着外卖盒发呆。也有人专拍市井烟火，菜市场的吆喝声、修鞋摊的敲打声、老人们坐在长椅上的闲聊声，这些没加滤镜的片段反而收获了更多点赞，有评论说：“这才是我想念的人间。”
疫情期间的线上社交成了生活必需。公司开会用视频软件，老师讲课架着直播设备，连小区团购都得加三个群。李医生在隔离酒店时，每天跟女儿视频讲故事，小姑娘总举着绘本凑近镜头：“爸爸你摸摸小熊呀。” 他后来学会了用 3D 建模软件，给女儿做了个能互动的虚拟小熊，屏幕里的小熊会摇头晃脑，却代替不了真实的拥抱。
现在的社交像团流动的云，聚散都来得突然。有人在社交软件上聊了三年，见面时发现彼此就住在同一个小区；有人天天在群里插科打诨，真遇到难处时却找不到可以求助的人。公园里练太极的老人依旧聚在晨光里，他们不用加好友，不用发定位，一个眼神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转身。
街角新开的茶馆特意没装 WiFi，老板说就想让人好好说话。起初生意冷清，后来慢慢有了回头客，情侣们放下手机轻声交谈，朋友们围坐在一起翻着旧照片。有次暴雨困住了一群人，大家挤在屋檐下聊天，从职业聊到童年，直到雨停了还意犹未尽。有人提议建个群，却被老板拦住了：“想聊天就再来，线上说再多，不如当面递杯热茶实在。”
那些曾经风靡的社交软件，有的改了版，有的停了服，就像当年消失的公用电话亭。但人们渴望相遇的心情从未变过，只是换了种方式表达。或许某天，当元宇宙的新鲜感褪去，大家会重新发现，最好的社交，不过是两个人坐在阳光下，不看手机，不说废话，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，也觉得很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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