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腊月二十三的傍晚,胡同里飘着糖瓜的甜香。王奶奶正踮着脚往灶台贴新的灶王爷画像,浆糊是用糯米面熬的,黏糊糊的,像极了小时候孙子淌在嘴角的米汤。画像上的灶王爷戴着乌纱帽,嘴角弯成月牙,据说这样的面相能多带些好话回天庭。
“得让老神仙尝够甜头。” 王奶奶边说边往灶膛里添了块松柴,火苗 “噼啪” 跳起来,映得她满是皱纹的脸颊发红。铁锅里的糖瓜在慢慢融化,琥珀色的糖浆顺着锅沿往下淌,滴在火红的炉箅子上,瞬间凝成晶亮的糖丝。这是传了三代的规矩,用最黏的糖糊住灶王爷的嘴,免得他在玉皇大帝面前说家里的坏话。
灶台角落摆着个豁口的粗瓷碗,里面盛着半碗小米。王奶奶说这是给灶王爷的马准备的草料,旁边还放着三炷裹着红纸的香。她总念叨,灶王爷每年这天要骑马上天述职,路程远,得让马吃饱。有年孙子好奇,偷偷把小米换成了麦片,被王奶奶追着打了半条胡同,最后还是重新盛了小米,对着灶王爷画像作了三个揖才作罢。
胡同西头的李婶不这样做。她家的灶王爷画像总带着点新意,去年是穿着中山装的,今年换成了戴眼镜的斯文模样。“老神仙也得跟上时代嘛。” 李婶一边用手机扫着画像右下角的二维码 —— 那是儿子加的祈福小程序,一边往灶上摆苹果。她的糖瓜是从超市买的,塑料盒装着,规规矩矩切成小方块,不像王奶奶家的,是用祖传的铜模子压出来的,带着鲤鱼跃龙门的花纹。
但两家的灶台上都有个共同点:常年摆着双筷子。王奶奶说那是给灶王爷留的,一家人吃饭总得有他的份;李婶则说这是提醒自己,过日子要像夹菜一样,得慢慢来,急不得。胡同里的老人们都记得,三十年前物资紧俏,有户人家的孩子偷拿了灶台上的糖瓜,被父亲按在灶台前罚站,说这是对老神仙不敬,要遭报应的。后来那孩子每次路过别人家的灶台,都会下意识地低下头。
其实灶王爷的故事,藏在每个家庭的烟火里。王奶奶的丈夫年轻时在外地当木匠,每年腊月二十三,她都会在灶台上摆两双筷子,说要让灶王爷多保佑出门人平安。有年大雪封了路,男人没能按时回家,王奶奶对着灶王爷画像哭了半宿,把家里仅有的一块腊肉也供奉上了。转天清晨,男人竟披着一身雪出现在门口,说路上遇到个戴帽子的老汉指路,才没走岔道。王奶奶总说,那是灶王爷显灵了。
李婶的父亲是厨子,一辈子守着国营饭店的大灶台。他常说灶王爷是个实在神,不图大鱼大肉,就图家里人丁兴旺,锅碗瓢盆叮当响。父亲临终前,特意让李婶把自己用了半辈子的铁铲挂在灶旁,说这样灶王爷就知道,这家还有个懂火候的人。如今那把铁铲早已锈迹斑斑,李婶却舍不得扔,说铲柄上的包浆,是父亲和老神仙说过的悄悄话。
孩子们对这些故事半信半疑。王奶奶的孙子总爱问,灶王爷真的能听见我们说话吗?王奶奶就指着灶台上的水渍说,你看这凝结的水珠,就是老神仙点头呢。有次孙子考试没及格,对着灶台忏悔了半小时,转天竟发现书包里多了块巧克力 —— 其实是王奶奶偷偷放的,但她坚持说是灶王爷给的奖励。
胡同里的灶台大多换了新模样,天然气取代了柴火,抽油烟机嗡嗡作响,把油烟和故事一起吸进管道。但每到腊月二十三,总会有糖瓜的甜香钻过纱窗,飘在冷飕飕的空气里。王奶奶的视力越来越差,贴灶王爷画像时总得让孙子扶着胳膊,浆糊抹得歪歪扭扭,画像也常贴得斜斜的。“老神仙不讲究这个。” 她眯着眼睛笑,“他呀,就爱看咱一家人热热闹闹的。”
李婶的儿子在外地工作,今年特意寄回个智能香炉,能定时焚香,还能连接手机提醒。李婶摆弄了半天,最后还是把它收进了柜子,依旧用最普通的火柴点香。“老规矩得有老样子。” 她对着灶王爷画像自言自语,“你说这电子香,能飘到天上去吗?”
傍晚的胡同渐渐安静下来,各家的窗户透出暖黄的光。王奶奶把凉透的糖瓜收进瓷罐,李婶在灶台前自拍发朋友圈,配文是 “给灶王爷请安”。不知哪家的孩子在唱新编的童谣:“灶王爷,骑白马,带糖瓜,说甜话……”
风从胡同口钻进来,吹动了各家窗台上的红辣椒串,也吹动了灶台前那缕细细的青烟。或许老神仙真的骑着马出发了,马蹄声轻得像雪落在屋檐上,他的褡裳里装着糖瓜的甜,装着筷子的暖,装着每个家庭在烟火里慢慢熬出来的日子。
夜色渐浓,王奶奶的孙子发现,灶台上的那双筷子旁,多了块没吃完的糖瓜。是老神仙真的尝过了吗?他盯着画像里灶王爷的笑脸,忽然觉得,那些流传了千百年的故事,就像锅里翻滚的热水,总能在最冷的时候,冒出些让人心里发暖的热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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