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梅雨季总带着化不开的潮湿,青石板路上的水洼映着朱漆门楣,周慕云蹲在门槛上数着廊檐滴落的水珠。十三岁那年的夏天,他就是这样被母亲推进了沈记绸庄的后门,鼻尖立刻被煮茧的蒸汽裹住,混着桑树叶的清苦和丝线的微腥。
“这孩子手指长,是吃这碗饭的料。” 沈老板捻着山羊胡打量他,竹制的绷架上,一匹湖蓝色的杭绸正随着绣娘的银针慢慢开出玉兰。周慕云盯着那些游走的银线,忽然觉得比私塾里的《论语》有趣得多。
沈记绸庄的后院藏着半个江南的秘密。三十口大铁锅终日咕嘟作响,蚕茧在沸水里舒展成半透明的云,女工们赤着脚踩在木踏板上,古老的缫丝车转得像永不停歇的年轮。周慕云的第一个差事是给蚕室添桑叶,那些白胖的蚕虫啃食叶片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,竟让他想起祖父书房里翻动古籍的声响。
三个月后,沈老板教他辨认生丝的品级。“你看这色泽,” 老人捏着一缕丝线迎向窗棂,“上等的辑里湖丝能映出三层光,就像晨露落在荷叶上。” 周慕云学着他的样子眯起眼,忽然发现那些看似相同的白丝里,藏着月光与朝露的区别。
绣房里的林阿婆总爱哼着评弹调。她的手指关节因常年握针而有些变形,却能绣出会颤动的蝴蝶翅膀。“当年苏绣名家沈寿为慈禧绣《八仙上寿图》,一根丝线要劈成六十四股。” 老人用银簪挑开缠绕的丝线,“现在的人嫌麻烦,可丝绸这东西,骗不了光阴。”
十七岁那年,周慕云遇到了穿月白旗袍的苏曼卿。她站在陈列着云锦的柜台前,指尖拂过缀着盘金绣的屏风,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在她肩头织出细碎的光斑。“这匹妆花缎用的是‘挖花盘织’技法吧?” 她忽然开口,声音像浸过泉水的玉。
周慕云红了脸,点头时带倒了旁边的丝线架。五颜六色的丝线缠成一团,苏曼卿却笑了,弯腰帮他分拣:“我父亲是做丝绸出口的,常说现在懂这些的年轻人不多了。” 那天他们聊了很久,从宋锦的 “三枚斜纹” 到缂丝的 “通经断纬”,直到暮色漫过了整条巷子。
后来苏曼卿常来绸庄,有时是带着外国客商挑选面料,有时只是来后院看蚕宝宝。周慕云发现她不仅认得所有织法,还能说出每种纹样的来历 —— 缠枝莲纹源自敦煌壁画,万字纹藏着古人对长寿的祈愿,就连看似简单的回纹,都能追溯到商周的青铜器。
“你看这百子图被面,” 她指着绣娘们正在赶制的作品,“每个娃娃的神态都不同,要绣整整半年。可机器印花一天能出上千条,谁还愿意等呢?” 她轻叹时,鬓角的珍珠耳坠轻轻晃动,像落进时光里的星子。
变故发生在那年深秋。苏曼卿的父亲突然病逝,留下堆积如山的外销订单和濒临破产的工厂。周慕云在码头找到她时,她正指挥工人把积压的绸缎搬上货轮,风掀起她的围巾,露出苍白的脸。“外商说我们的手工织锦成本太高,要换成机制布。” 她声音发颤,“可那不是丝绸啊。”
周慕云握紧了口袋里的存折,那是他攒了五年的工钱。“沈记有台祖传的大花楼织机,” 他忽然说,“能织出最复杂的妆花缎。” 那天晚上,三个老字号绸庄的掌柜聚在沈记后院,煤油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,像幅沉默的剪影画。
重启大花楼织机那天,整条街都听到了木梭穿梭的声响。那台光绪年间的老织机需要两人配合,周慕云在楼上提花,苏曼卿在楼下投梭,丝线在经纬交错间慢慢铺展,像展开一幅流动的画。他们常常忙到深夜,月光透过窗棂落在织了一半的锦缎上,那些金线银线便泛起温柔的光。
第一个认可他们的是位法国设计师。她抚摸着织锦上的缠枝牡丹,忽然用生硬的中文说:“这上面有阳光的味道。” 订单渐渐多起来,有电影公司来定制戏服,有博物馆委托复制古锦,甚至还有新人来预订用宋锦做的嫁衣。
林阿婆临终前,把陪嫁的绣绷传给了苏曼卿。“你看这针脚,” 老人枯瘦的手指抚过泛黄的绣品,“每一针都要想着人心。” 窗外的玉兰开得正好,花瓣落在绣绷上,像谁不小心遗落的月光。
周慕云五十岁那年,沈记绸庄改成了丝绸博物馆。他和苏曼卿在原来的蚕室里开辟了体验区,教孩子们缫丝、刺绣。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总爱追着问:“周爷爷,蚕宝宝会做梦吗?” 他便指着吐丝的蚕茧笑:“它们的梦里,藏着整个春天呢。”
暮色漫过陈列厅时,那些古老的织机、泛黄的绣稿、褪色的旗袍都安静下来。周慕云看着玻璃柜里那匹完成于三十年前的妆花缎,金线绣的凤凰依然栩栩如生。苏曼卿递来一杯热茶,蒸汽模糊了两人的鬓角。
“今天有个年轻人来学缂丝,” 她轻声说,“说想把这门手艺编进电脑程序里。” 周慕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,望向窗外正在飘落的玉兰花瓣,那些白色的影子掠过青瓦,像谁在时光里织就的、永不褪色的丝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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