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货运站的灯总比月亮醒得早。王磊踩着沾满泥点的劳保鞋钻进驾驶室时,仪表盘的荧光映出他眼角新添的细纹。“老伙计,今天得跑趟加急的。” 他拍了拍方向盘,塑料套子上的裂纹里还嵌着上次拉橘子时蹭的橙皮。
油箱咕咕喝饱柴油的声音,在空旷的场院里格外清楚。调度室的铁皮门 “吱呀” 开了条缝,老张探出头挥挥手:“小王,这批医疗器械得赶在明早七点前到临市医院,路上当心点。” 王磊比了个 OK 的手势,挂挡时手腕上的银链子滑进袖口 —— 那是女儿去年用零花钱买的,说是能保平安。
车刚拐上国道,后视镜里就追上来辆红色半挂。对方按了两下喇叭,王磊会意地往右带了带方向。并排行驶时,他看见驾驶座上是个扎马尾的姑娘,正咬着包子朝他笑。这年月跑长途的女司机不多见,王磊想起自己闺女说要考驾照时,媳妇拿着鸡毛掸子追了三条街。
正午的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软。服务区的停车场像个大蒸笼,王磊捧着碗牛肉面蹲在树荫下,看隔壁车的师傅往水箱里加冰袋。“师傅,您这趟拉的啥?” 他吸溜着面条搭话。对方往油罐车的方向努努嘴:“柴油。昨天在山西堵了半夜,油箱差点让人撬了。” 王磊赶紧摸出座位下的钢管敲了敲,这是他跑夜路的标配。
过省界收费站时,收费员递来的票据上沾着片槐树叶。王磊突然想起二十年前,他跟着师父跑运输,也是这样的夏天,车坏在半山腰,两人靠野酸枣撑了一天。现在仪表盘上的导航能精确到米,可他还是习惯在遮阳板后面藏张手绘地图,上面用红笔圈着所有能加到便宜油的加油站。
傍晚路过黄河大桥,王磊停下车放水。风里裹着泥沙的味道,远处的货轮像片叶子漂在浑浊的浪里。他掏出手机给媳妇发视频,屏幕里女儿举着满分试卷晃悠,媳妇在厨房挥着锅铲喊:“别光顾着看娃,记得给轮胎降温。” 挂了电话,他往轮胎上浇了瓶矿泉水,蒸腾的白气里,仿佛看见家里的灯光。
后半夜的高速路像条沉睡的巨蟒。王磊拧开收音机,断断续续的戏曲声里混着沙沙的杂音。超车道上突然窜出只野狗,他猛打方向盘时,车厢里的医疗器械发出哐当巨响。停在应急车道检查时,冷汗把后背的 T 恤洇出深色的印子。烟盒空了,他摸出最后根皱巴巴的烟,对着月亮点上 —— 师父说过,跑夜路的人,得对天地有点敬畏。
快到目的地时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王磊把车停在医院后门,护士们推着推车来卸货,白大褂在晨光里晃成一片。一个戴眼镜的医生递来杯热豆浆:“师傅辛苦了,这批呼吸机救急呢。” 他搓着手笑,眼角的细纹挤成朵花,倒比喝了蜜还甜。
回程的空车跑得格外轻快。王磊打开车窗,风灌进来带着麦香。路边的收割机正在作业,金黄的麦粒撒在地上,像铺了层碎金子。他想起女儿说要吃新麦做的馒头,便在路边农户家买了两袋面粉,绑在后座时特意垫了层塑料布。
进市区时正赶上早高峰。公交车里的上班族对着手机打哈欠,早点摊的油烟裹着油条香飘过来。王磊的车像条大鱼在车流里穿梭,看见送孩子上学的妈妈,突然想起来今天是周末。他掏出手机给闺女发微信:“晚上爸给你做红烧肉。” 发送键刚按下去,前方路口的绿灯亮了。
停车场的老师傅在树荫下打盹,草帽扣在脸上。王磊把车停稳,摸出记工本分角不差地记账。本子里夹着张全家福,照片上女儿还没长到他腰高。远处传来新到货车的鸣笛声,他伸了个懒腰,骨头节发出一连串脆响,像在为下趟旅程热身。
洗把脸的功夫,调度室又贴出了新的货运单。王磊凑过去看,下趟要去云南拉鲜花。他想起电视里说那边的山比云还高,突然有点期待。摸出手机查了查天气预报,屏幕上跳出媳妇发来的消息:“女儿说要给你缝个新的方向盘套。”
夕阳把驾驶室染成暖黄色。王磊往水箱里加着水,看年轻司机们围着智能手机讨论路线。他不怎么会用那些新软件,却记得每个弯道的角度,每段下坡的长度。就像老辈人说的,路是记在心里的,不是写在屏幕上的。
夜色漫上来时,停车场渐渐热闹起来。有人在车头支起小桌喝酒,有人用手机外放着评书,还有人蹲在地上修轮胎。王磊啃着馒头看星星,北斗七星在天上摆成了方向盘的形状。远处传来发动机启动的轰鸣,又有车要出发了,车灯刺破黑暗,像道永不熄灭的航标。
不知道下趟路会遇见什么,是暴雨还是晴天,是陡坡还是平川。但只要方向盘在手里,引擎还转着,这条路就会一直向前延伸,带着货物,带着期待,带着那些藏在油量表和里程数背后的,关于家的念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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