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盏里的光阴

茶盏里的光阴

梅雨季的雨丝斜斜掠过黛瓦,林阿婆坐在堂屋竹椅上,指尖摩挲着那只养了三十年的建盏。盏沿的兔毫纹在昏黄灯光下流转,像极了年轻时在武夷山看见的溪涧波纹。竹篮里新采的龙井正散发着清苦的香,混着堂屋梁柱间沉淀的陈年茶气,在潮湿的空气里漫成一片柔软的网。

“阿婆,这雨再下,今年的春茶怕是要晚收半个月。” 学徒阿明蹲在门槛边翻晒茶青,竹匾里的叶片沾着水珠,翠得能掐出汁来。他袖口还沾着昨天炒茶时蹭的茶渍,洗了三遍仍留着浅黄的印子,像枚洗不掉的勋章。

林阿婆没抬头,指尖在盏底的冰裂纹上停顿:“民国二十三年也下过这样的雨。” 她声音混着假牙的轻微磕碰声,“那时你太爷爷挑着茶担翻昱岭关,走到半山腰遇上山洪,一篓子祁门红茶全泡了汤。” 竹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她忽然直起身,“去把西厢房第三只樟木箱搬来。”

樟木的香气混着防虫的樟脑丸味涌出来时,阿明看见箱底铺着块靛蓝土布,里面裹着个锡制茶罐。罐身刻着模糊的商号,边角被摩挲得发亮。“这是你太爷爷仅剩的茶样。” 林阿婆用布巾仔细擦去罐上的灰,“当年他在上海霞飞路的茶栈当伙计,专给洋行拼配红茶。”

锡罐打开的瞬间,一股陈醇的枣香漫出来,混着樟木的气息,竟生出些时光倒流的恍惚。阿明凑过去看,茶叶褐中带金,蜷缩如雀舌,与现在常见的祁红条索截然不同。“这是用松木熏过的老工艺。” 林阿婆拈起一撮放在掌心,“洋人那时就认这个味,说像喝着壁炉里烤过的果子。”

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,檐角垂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砸出浅坑。阿明忽然想起上周在茶博会上见到的情景:西装革履的茶商举着盖碗,用英语向金发碧眼的客人讲解 “岩韵”;00 后的主播对着手机镜头,把白茶饼掰成小块装进密封袋,说这是 “可以喝的古董”。

“阿婆,现在的茶,是不是变味了?” 他望着竹匾里渐渐舒展的茶青,叶片边缘开始发褐,像被时光啃噬过的痕迹。

林阿婆笑起来,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:“民国三十八年,你爷爷把茶样藏在棉袄夹层里过封锁线,就为保住这点老手艺。后来他教我炒茶,总说茶叶是活物,会跟着世道变模样。” 她指着墙角那台锈迹斑斑的揉捻机,“这机器是 1985 年买的,比你爹岁数都大。可清明前的龙井,我还是信手揉的香。”

暮色漫进堂屋时,阿明蹲在灶台前看阿婆炒茶。铁锅烧得发红,新叶投进去的瞬间腾起白雾,带着草木被炙烤的焦香。阿婆的手在锅里翻动,竹制的炒茶帚扫过锅底,发出沙沙的轻响,像春蚕在啃食桑叶。“火要像春阳,太烈会焦,太弱会闷。” 她手腕翻转间,青叶渐渐失了水分,变成暗绿的卷条,“就像做人,得有分寸。”

夜里阿明躺在阁楼,听见楼下传来窸窣声。他悄悄扒着楼梯缝往下看,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照见林阿婆正坐在竹椅上,手里捧着那只建盏。她对着月光轻轻晃动,茶汤里浮沉着细碎的光斑,像把星星揉碎了撒在里面。

“当年你太爷爷在伦敦码头,对着泰晤士河泡的就是这茶。”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堂屋低语,“他说等国泰民安了,要在自家茶园里盖间茶室,让来往的人都能喝口热乎的。”

清晨的露水打湿了茶园的石阶,阿明背着竹篓上山时,看见采茶女工们已经散布在茶丛间。她们的头巾在翠绿的枝叶间若隐若现,指尖翻飞如蝶,掐下带着晨露的芽尖。山风掠过茶树梢,送来远处公路上汽车的鸣笛,与茶篓里茶叶的清香交织在一起。

他忽然想起林阿婆昨天说的话:“茶是有记忆的,能记住土壤的呼吸,风雨的形状,还有种茶人的心事。” 此刻指尖触到的嫩芽沾着露水,凉丝丝的,像握着一捧流动的光阴。

山腰的老茶树下,阿明发现块半埋在土里的青石板。拂去青苔,隐约可见 “民国三十六年” 的刻痕。他想起樟木箱里那张泛黄的照片:穿长衫的太爷爷站在这片茶丛前,身后的木牌写着 “林记茶坊”。照片边角已经发脆,却能看清太爷爷手里捧着的,正是阿婆现在常用来喝茶的那只建盏。

正午的阳光穿过茶树叶,在石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阿明坐在树下,从怀里掏出个小铁罐,里面是昨晚阿婆给他的老祁红。沸水冲下去的瞬间,枣香漫出来,与山间的草木气融在一起。他忽然明白,有些东西从来没变过 —— 就像这茶汤里浮沉的光阴,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悄悄露出熟悉的模样。

山下传来汽车引擎声,是城里来的茶商。阿明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,看见林阿婆站在茶园入口,手里举着那只建盏,阳光在她银白的发丝上跳跃。远处的公路上车来车往,近处的茶丛间,新抽的嫩芽正顶着露珠,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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