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口的风总带着铁锈味,像老郑手掌上洗不掉的皲裂。三十年前他攥着父亲磨亮的铁锹下井时,头顶矿灯晃得人眼晕,光柱劈开漆黑的瞬间,能看见岩壁渗出的水珠在光晕里跳着碎步。那时巷道里的氧气总带着柴油味,老师傅们说这是矿山在喘气,吐出来的都是带金子的气。
老郑的矿灯换过七盏,从最初的铅酸电池到如今的锂电池,重量轻了一半,亮度却能照见百米外的铁轨接缝。但他总说现在的灯太 “愣”,光直挺挺扎进黑暗里,不像从前的瓦斯灯,光晕带着点暖黄的晕,能把工友们的影子在岩壁上拉得老长,像一群并肩行走的山鬼。
巷深处传来皮带运输机的嗡鸣,年轻的技术员小李正蹲在控制台前调试参数。他手腕上的智能表每隔十分钟就震动一次,提醒他记录瓦斯浓度。这个动作让老郑想起父亲,那时父亲总用粉笔在岩壁上画正字,一个正字代表半小时,画满三个就得往外撤。粉笔灰混着汗水在父亲额角结成霜,现在想来,那或许是最早的安全预警。
“郑师傅,这台新钻机的传感器比人灵敏十倍。” 小李举着平板电脑给老郑看,屏幕上跳动的曲线像心电图,“你看这波动,说明三米外有断层,搁以前得靠老师傅摸脉象。” 老郑摸摸钻机冰冷的机身,金属表面还留着出厂时的蓝色保护膜,不像他年轻时操作的老伙计,浑身都是砸出来的凹痕,像战士身上的伤疤。
井下的午饭总带着机油味。老郑打开保温桶,妻子早上炒的萝卜干还冒着热气,旁边小李正撕开自热米饭的包装。“现在的娃子福气好,” 老郑往嘴里扒拉着米饭,“我们那时候啃冻成石头的馒头,就着井下水吞,现在还有热汤喝。” 小李笑了,说上个月给家里寄了台空气炸锅,母亲学会用它做红薯干,味道和井下烤的一样。
掌子面的爆破声比十年前闷了许多。新的乳化炸药裹着特制的保鲜膜,爆炸能量能精准控制在矿体范围内。老郑还记得第一次见哑炮的情景,师傅让他趴在地上听雷管的滴答声,那声音像悬在头顶的钟摆,每一秒都在撕扯神经。现在有了智能检测系统,屏幕上的绿点一闪,就知道哪里的药包没起爆。
绞车房的老王明年就要退休,他总爱在班前会上讲九八年的透水事故。那时他背着氧气袋往里面冲,水没到胸口,矿灯在浪里忽明忽暗,像溺水的星星。“现在不一样了,” 他拍着墙上的监测屏,“水位超警戒值,这玩意儿比警笛还灵,想冒险都没机会。” 旁边的年轻工人正在给应急救生舱换营养液,透明的管子里流动着橙黄色的液体,像凝固的阳光。
矿区的澡堂永远弥漫着硫磺味。老郑搓着胳膊上的煤灰,水珠顺着他背上的疤痕蜿蜒而下,那是九六年顶板塌方时留下的纪念。蒸汽里传来年轻人的说笑声,他们在讨论晚上直播打游戏,说矿上刚装了 5G 基站,井下也能连无线网。老郑想起自己年轻时,写信回家要等半个月,现在视频电话里能看见孙子长出的新牙。
压风机房的轰鸣声里,藏着老郑最柔软的记忆。女儿小时候总来这儿等他下班,趴在铁栅栏上数风机的叶片,说那是会转的风车。有次他带女儿下井参观,小姑娘指着岩壁上的反光说像星星,现在那些地方都装上了反光标识,在矿灯光下确实像一片倒悬的星空。上个月女儿寄来的照片里,她抱着刚买的天文望远镜,说要看看爸爸挖煤的地方在天上是什么样。
充填站的水泥罐像三座灰白色的山,老郑年轻时用人力推着矿车往采空区填砂石,现在自动化充填系统能精准控制灰砂比。他摸了摸旁边的混凝土试块,坚硬得能敲出金属声。“以前总怕采空区塌了,” 他对着试块哈了口气,用袖口擦出一块亮斑,“现在填上这玩意儿,比山还结实,子孙后代也能踏实过日子。”
调度室的大屏幕上,红色的光标正沿着巷道缓慢移动。那是无人采矿机在作业,操作员小张在地面喝着奶茶,手指在触控屏上滑动。老郑凑过去看,光标经过的地方,正是他当年差点被埋住的断层带。“这铁家伙胆子真大,” 他感叹道,小张笑着说它的传感器比猫胡子还灵,一毫米的裂缝都能察觉到。
井口的合欢树又开花了,粉白色的花穗垂在锈迹斑斑的铁架上。老郑记得刚来时这树才齐腰高,现在已经能遮住半个井架。树下的宣传栏里贴着新的安全标语,旁边是十年前的照片,那时的矿工们穿着沾满煤灰的工装,对着镜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。现在的工作服带着反光条,安全帽上的记录仪闪着小红灯,像别在耳边的星星。
夜班的工人陆续下井,矿灯在黑暗中连成一条光河。老郑站在井口,看着那些年轻的背影消失在巷道深处,他们的笑声混着机器的轰鸣传上来,像一首正在生长的歌。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降压药,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,咱挖煤的,挖的是黑金子,也是光。风从井下涌上来,带着新机器的机油味,也带着三十年前那股熟悉的、带着希望的铁锈味。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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