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云雾漫过黛瓦白墙时,王秀兰正蹲在自家院坝里分拣刚摘下的猕猴桃。竹篮里的果子裹着细密绒毛,在晨露里泛着青黄色的光,像极了二十年前她第一次见到电脑时,屏幕上跳动的光标。那时谁也想不到,这些长在秦岭深处的山货,有朝一日能顺着网线走到海南的超市货架。
2015 年的秋雨比往年更缠绵,村头老槐树的叶子落得满地都是。王秀兰记得那天村支书带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来家里,对方举着个方盒子到处拍,说要帮她把核桃卖到网上去。“网是啥?能装下几百斤核桃?” 她往灶膛里添着柴,火苗舔着铁锅,把玉米饼子烤得滋滋响。年轻人没多解释,蹲在门槛上教她点手机屏幕,指尖划过的地方跳出花花绿绿的图片,有城里人穿的衣裳,还有她只在镇上集市见过的进口水果。
第一批核桃发出时,王秀兰揣着快递单在村口等了三个钟头。蓝色的物流车扬起黄尘停在老槐树下,快递员扫码时,她盯着包裹上 “上海” 两个字直发呆。那是她头回知道,原来山外头的世界真能隔着几百里路,摸到自家晾晒的核桃。半个月后手机 “叮” 地响了声,年轻人说有人给了好评,还晒了剥开的核桃仁,油亮亮的像琥珀。她把那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,夜里躺在炕上,听着窗外核桃树的叶子沙沙响,总觉得不像真的。
变化是从村口的快递代收点开始的。起初只是村小卖部腾出个角落,堆着零零散散的纸箱。后来不知怎的,箱子越堆越高,连屋檐下都挂满了写着地址的快递袋。张寡妇家的土蜂蜜、李老汉的山茱萸、还有后坡那片茶园的新茶,都在那些印着 “生鲜速运” 的箱子里,往全国各地跑。王秀兰的猕猴桃园也雇了人,村里的留守妇女们蹲在遮阳棚下,给果子套网套、贴快递单,手指翻飞间,沾着的猕猴桃汁把指甲染成了淡黄色。
那年冬天来得早,第一场雪落时,王秀兰在县城买了台新冰柜。她听年轻人说,有南方客人想要冻柿子,得用冷链车运。冰柜嗡嗡转着的夜里,她裹着棉袄坐在炕头算账,铅笔尖在纸上划拉:十斤柿子四十五块,快递费二十,刨去纸箱冰袋,还能剩十七。这比往年卖给贩子强多了,贩子总说山路难走要压价,如今对着手机屏幕,谁也糊弄不了谁。
但麻烦也跟着来了。有回发往广州的核桃被退了回来,箱子角磕瘪了,里面的果子碎了大半。王秀兰蹲在代收点门口,看着碎核桃像撒了一地的星星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她想不通,明明在筐里垫了三层软纸,怎么到了广州就成了这样。年轻人拿着破损照片跟快递公司交涉,她在一旁听着,才知道原来物流路上有那么多讲究,轻拿轻放四个字,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。
后来村里请了个懂行的老师,教大家怎么打包。泡沫板裁成蜂窝状,防震膜裹得像粽子,连纸箱都换成了五层加厚的。王秀兰学得慢,别人练三遍就会的折角,她得反复琢磨半天。有天傍晚,她蹲在灯下练习打包,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摩托车的声音。扒着门缝一看,是邻村的二柱子,驮着两大袋香菇往代收点赶。车灯在土路上晃出两道光,像条游走的蛇,蜿蜒着消失在夜色里。
电商服务站的牌子挂起来那天,村里放了鞭炮。红绸布扯下来时,露出 “秦岭好物” 四个烫金大字,旁边还贴了张二维码,据说扫一扫就能看到全村的山货。王秀兰凑过去看,手机镜头里的二维码像个迷宫,她总担心扫进去会迷路。服务站里摆着电脑和打印机,穿制服的小姑娘教她用电子面单,说这样能省一半时间。她摸着光滑的触摸屏,忽然想起年轻时纳鞋底的竹绷子,也是这样经纬交错,把零散的线连成结实的面。
山里的信号时好时坏,遇着阴雨天,视频通话能卡成 PPT。王秀兰见过最远的客户,是个在新疆兵团的老兵,说吃着她的猕猴桃,就想起老家院子里的那棵果树。两人对着花屏聊了二十分钟,老兵的声音混着电流声传来,说要给战友们都寄点。那天她挑了最大的果子装箱,在每个箱子里塞了片猕猴桃叶,想着让远方的人也闻闻山里的味道。
去年春天,服务站来了个拍视频的团队。他们扛着摄像机在茶园里转,让采茶姑娘们对着镜头笑。王秀兰躲在茶树后面看,见那机器对着露珠拍,对着嫩芽拍,连蝴蝶落在茶尖上都要追着拍。后来在手机上刷到那段视频,配着轻快的音乐,自家的茶园竟像画里一样好看。订单量果然涨了不少,有人在评论区问:“真的是秦岭深处采的吗?” 她看着那条留言,突然觉得,原来大山的模样,也能被更多人看见。
现在的王秀兰学会了用美颜相机,直播时会对着镜头说:“家人们看过来,这是刚从树上摘的脆李。” 她的直播间人不算多,最多的时候也就两百来个观众,但每天都有人下单。有回直播到一半,山里下起了暴雨,信号突然断了。等雨停了重新上线,发现好多人还在等,有人留言:“阿姨别急,我们等你。” 她对着屏幕笑,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朵菊花,手心里的汗把手机壳都浸湿了。
代收点的老李头总说,这些年村里的路都变了样。以前坑坑洼洼的土路,如今铺成了水泥路,物流车能直接开到茶园门口。路边的野花也换了品种,不知是谁种的格桑花,从村口一直开到山脚下,风一吹,像铺了条花毯子。王秀兰去县城进货时,会特意在花海里停下车,摘两朵别在车头,好像这样,连带着车里的纸箱都香了几分。
秋分那天,王秀兰的孙子从城里回来,带了台新手机。小家伙教她用无人机拍果园,镜头升起来时,她看见猕猴桃架像绿色的波浪,在山谷里起伏。远处的服务站飘着红旗,代收点门口停着三辆快递车,连空气里都飘着纸箱和胶带的味道。孙子说:“奶奶,你的果园上新闻了。” 她眯着眼睛看屏幕里的自己,穿着沾着泥土的胶鞋,正在给果子套袋,身后的大山青得像块翡翠。
傍晚收工的时候,王秀兰坐在院坝里择菜。手机放在石桌上,时不时跳出新订单的提示音。西天的云彩烧得通红,把猕猴桃园染成了金色。她想起刚做电商那年,总担心果子卖不出去烂在地里。如今看着满院的纸箱,听着远处物流车发动的声音,忽然觉得,那些曾经困住山货的山岭,好像都变成了通途。
夜色慢慢漫上来,把村庄裹进温柔的黑暗里。王秀兰收拾好最后一筐核桃,准备明天发往云南。手机屏幕还亮着,上面是刚拍下的星空,银河像条发光的带子,横亘在山尖上。她不知道,那些装着山货的箱子,会在哪个城市的灯光下被打开,也不知道,收到果子的人会不会像她一样,对着星空发呆,想着远方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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