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飘来蒸苹果的甜香时，林晓正在给母亲的轮椅缠防滑胶带。胶带撕拉的声响里，她忽然发现母亲的目光总落在自己发顶，像初春解冻的溪水，慢悠悠漫过每一缕碎发。
“当年你总爱揪着我头发喊‘小萝卜头’。” 母亲的声音裹着水汽，蒸苹果在砂锅里咕嘟冒泡，“现在倒过来了。”
林晓手指一顿。防滑胶带在掌心洇出温热的汗，恍惚间回到十二岁那个暴雨夜。她发着高烧躺在床上，母亲把凉毛巾敷在她额头上，指腹蹭过滚烫的脸颊，也是这样带着点笨拙的小心翼翼。那时母亲的手还很有力气，能一只胳膊夹着她往医院跑，雨丝打在母亲鬓角，像撒了把碎银。
护工小陈端着药盘进来时，正撞见母女俩对着一盘蒸苹果出神。瓷盘里的苹果切成月牙状，边缘微微发褐，是母亲年轻时最嫌弃的 “卖相”。可现在她小口抿着，嘴角沾着果肉也没察觉，只盯着林晓手腕上那道浅疤 —— 去年给她翻身时被轮椅扶手蹭的。
“张阿姨今天精神好，” 小陈把降压药倒在掌心，“早上还跟李奶奶念叨你织的毛裤呢。”
母亲忽然笑起来，眼角堆起的褶皱里盛着光。“她那手艺，” 老人故意拉长调子，“针脚歪得能跑老鼠。” 话虽如此，攥着毛裤边角的手指却收紧了些，像握着什么稀世珍宝。
走廊尽头的活动室传来麻将牌碰撞的脆响。林晓记得刚把母亲接来养老院时，她总坐在窗边数麻雀，一下午能数出二十七只。有次林晓假装要走，母亲忽然拽住她的衣角，力道轻得像片羽毛，却让她心口发紧。
“晓啊，” 母亲的指甲在毛裤上划出细浅的纹路，“隔壁床的王老师，儿子每周三都来。”
林晓喉咙发涩。她算过，从公司到养老院正好七站地铁，可上个月只来了四次。上周三临时加班，她在电话里说 “下周补您两小时”，母亲在那头嗯了一声，背景音里有电视购物的喧闹，像团棉花堵在她耳朵里。
夜里查房时，小陈发现张阿姨的床头柜亮着盏小夜灯。奶黄色的光晕里，老人正把林晓白天带来的草莓一颗颗摆在纸巾上，蒂朝上排成小丘。“要留着给晓吃。” 老人说这话时，眼神亮得不像八十岁。
走廊的感应灯忽明忽暗，小陈想起自己老家的奶奶。每次视频通话，老人总把老花镜推到鼻尖，举着手机满屋转：“你看这盆茉莉开了，你看墙上的日历我又撕错了。” 其实奶奶早就看不清屏幕，只是想多听听孙女的声音。
凌晨三点，张阿姨在睡梦中哼唧了两声。小陈轻手轻脚走过去，发现老人攥着半截毛线。那是林晓前几天织到一半的围巾，藏蓝色的线团滚在床脚，像只蜷着的小猫。
天快亮时，林晓忽然出现在护士站。她眼下挂着青黑，手里拎着刚出炉的糖糕。“我查了早班地铁，” 她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，“能陪她吃顿早饭。”
活动室的窗帘被拉开时，阳光涌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。张阿姨看见女儿的瞬间，手忙脚乱地把床头柜上的草莓往抽屉里塞，却不小心碰倒了玻璃杯。
“妈，您藏什么呢？” 林晓蹲下去捡玻璃碎片，指腹被尖角划破，血珠渗出来的瞬间，母亲的手已经按住了她的伤口。那双手布满老年斑，指关节有些变形，可力道却稳得惊人，像二十年前在医院走廊里紧紧抱着她那样。
小陈端来创可贴的路上，听见活动室传来笑声。她站在门口看了会儿，林晓正给母亲梳头发，木梳齿间缠着几根白发。老人仰着头，像株晒太阳的向日葵，而林晓的影子落在母亲膝头，温柔得像层绒毛。
走廊的公告栏新贴了张通知，说下周六要办亲子手工课。小陈看见林晓偷偷拍下通知，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。窗外的玉兰花开了，花瓣落在窗台上，像谁不小心打翻了月光。
那天下午，张阿姨的小夜灯一直亮着。林晓临走时往母亲枕头下塞了包草莓干，转身时发现母亲正把毛线团塞进她的包里。藏蓝色的线团滚出来，蹭过她的手背，带着母亲掌心的温度。
电梯门合上的瞬间，林晓看见母亲还站在走廊尽头。老人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，像个等待放学的孩子。她忽然想起小时候，每次被母亲接回家，自己总爱踩着母亲的影子走，以为这样就能快快长大。
护工站的时钟指向六点，小陈给张阿姨端来晚饭。老人却望着窗外，手指在玻璃上画着圈。“晓的办公室亮灯了吗？” 她问。远处写字楼的灯火次第亮起，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，其中某一盏，正映着林晓案头那截藏蓝色的毛线。
夜里巡房时，小陈发现那盏小夜灯换了新电池，暖黄的光漫到走廊上，像道温柔的门槛。张阿姨的呼吸很轻，手里还攥着半颗没吃完的草莓干，包装袋上印着的生产日期，是林晓的生日。
晨光爬上窗台时，林晓的微信弹出新消息。小陈拍了张照片：张阿姨坐在轮椅上，正给一盆绿萝浇水，阳光落在她银白的头发上，像落了层细雪。林晓盯着照片看了很久，指尖在屏幕上敲出一行字，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，最后只发了个太阳的表情。
活动室的麻将声又响起来了。张阿姨今天手气特别好，赢了李奶奶三圈。她把筹码推到林晓常坐的位置，说要存着等女儿来。窗外的玉兰花落了些，飘在窗台上，像谁写下的未完待续的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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