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咖啡馆的玻璃窗蒙着层薄雾,林夏用指腹画圈时,恰好看见穿驼色大衣的女人推门进来。对方径直走向靠窗的老位置,将围巾往椅背上搭的动作,像极了三年前每个周三的自己。那时候她总点一杯热拿铁,等男友结束画展赶来,两人要分食一块提拉米苏,叉子碰到瓷盘会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女人从帆布包里取出速写本,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。林夏注意到她画的是街对面的梧桐,枝桠间漏下的光斑被拓成不规则的留白。服务生端来热可可时,女人抬头笑了笑,眼角的细纹让林夏想起母亲晒在阳台的丝巾,洗得越久,花纹越温柔。
“抱歉,能借支笔吗?” 女人的声音带着点焦糖的暖意。林夏递过钢笔时,瞥见速写本里夹着张褪色的电影票根,日期是 2019 年 12 月 24 日。那部讲跨时空爱恋的片子,她也曾和男友看过。散场时雪下得很大,他把围巾绕在她脖子上,说要像电影里那样,等头发白了还来抢最后一排的座位。
女人写完便签纸推过来:“刚才看你对着杯子发呆,像有心事。” 林夏低头,见上面画着只蜷缩的猫,旁边写着 “难过的时候,胃会先知道”。这句话让她喉头一紧 —— 分手后的第一个月,她总在深夜被饿醒,打开冰箱却只找到过期的牛奶。
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,敲得玻璃窗噼啪作响。女人说她叫苏芮,是社区老年大学的绘画老师。“上周有个学员送我罐陈皮,说泡在热可可里治失眠。” 她边说边往杯子里撒了些褐色碎块,“你闻,像晒透了的秋天。”
林夏忽然想起母亲的樟木箱,每年梅雨季过后,老人家总要把羊毛衫拿出来晒。阳光穿过纱门落在母亲银发上,扬起的纤尘里全是时光的味道。她有多久没回家了?上次视频时,母亲说阳台的茉莉开了,又谢了。
“其实我是来等通知的。” 林夏搅着杯子里的奶泡,“应聘了一家情感咨询机构,今天复试。” 苏芮的睫毛颤了颤:“是帮人解决感情问题的那种?” 林夏点头,说起面试时遇到的案例:一对结婚二十年的夫妻,丈夫每天给妻子剥橘子,却在某天突然提出离婚,理由是 “她从来没问过我喜欢吃什么”。
苏芮听完笑出声,眼角的纹路更深了:“去年教过个老太太,总在画里把老伴画成企鹅。后来才知道,老爷子年轻时总穿件灰蓝色羽绒服,冬天骑车带她去菜市场,背影圆滚滚的像企鹅。” 她翻到那页画,铅灰色的企鹅旁边,有只歪歪扭扭的小企鹅牵着它的手。
雨停时,苏芮要去接孙子放学。“这个给你。” 她把速写本上的猫咪便签撕下来,“我先生走后,我画了三年速写。后来发现,那些忘不掉的事,都藏在笔尖的停顿里。” 林夏捏着那张纸,触感像晒干的银杏叶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是机构打来的录取通知。林夏站在咖啡馆门口,看苏芮牵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走过斑马线。小女孩举着支棒棒糖,糖纸在风里飘成彩色的蝴蝶。
入职第一天,林夏接到的第一个咨询来自深夜十一点。电话那头的男声带着酒气,说发现妻子藏了本日记,里面记着十年前没跟他说过的委屈。“她写在暴雨天等我送伞,结果我跟朋友打了通宵麻将。” 男人的声音突然哽咽,“可她第二天还笑着说,那天在便利店蹭到了热水。”
林夏想起苏芮的陈皮热可可,想起母亲的樟木箱,想起那些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情绪。她打开电脑新建文档,敲下第一行字:“情感就像老棉袄,里子的补丁比面子的花纹更动人。”
午休时去茶水间,听见同事们在讨论新来的督导张姐。有人说她总能一眼看穿咨询者的心思,有人说她抽屉里常年备着薄荷糖,给紧张的来访者压惊。林夏推门进去时,正看见张姐在给一盆绿萝换土,手指上沾着褐色的泥。
“听说你处理了那个日记案?” 张姐递来块柠檬饼干,“后来男人带妻子去了当年的便利店,老板娘还记得她,说那天她买了两罐热咖啡,等了三个小时。” 林夏咬着饼干,酸意从舌尖漫到眼底。
周三下午有场团体咨询,来的都是刚失恋的年轻人。一个穿卫衣的男生说,整理前女友遗物时,发现她的笔记本里夹着他每次送的电影票,每张背面都写着看完的心情。“有张恐怖片的票根,她写‘他抓着我的手,手心全是汗’。” 男生低头笑了笑,眼泪却掉在卫衣帽子上。
团体结束后,林夏在走廊遇见张姐。对方手里拿着本泛黄的相册,翻开的那页是对年轻男女在海边的合影,女生穿着红色连衣裙,男生背着相机,两人的影子在沙滩上挨得很近。“我先生以前总说,情感是会呼吸的。” 张姐用指腹摩挲着照片边缘,“你看这浪花,退下去才知道留下了什么。”
深秋的某个傍晚,林夏接到母亲的电话,说家里的暖气修好了,让她周末回去。“你王阿姨介绍了个中医,说你总失眠得调理调理。” 母亲顿了顿,“她儿子也在你们机构附近上班,说偶尔能看见你加班。” 林夏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,突然想起苏芮画里的企鹅,原来有些牵挂,从来不用明说。
加班到九点,林夏去楼下便利店买热饮。穿藏青色外套的男人正在微波炉前等便当,背影让她想起那个日记案的咨询者。男人转身时,她看见他手里拎着袋橘子,果皮上还带着新鲜的露水。
“林老师?” 男人有些惊讶,“我带了点自家种的橘子,给你尝尝。” 林夏接过袋子时,指尖碰到他粗糙的指腹 —— 那是常年握扳手留下的茧。“我太太说,要谢谢你们让她知道,我不是故意忘记她生日的。” 男人挠挠头,“那天车间突然赶工,我在机床前站了十八个小时。”
便利店的暖光灯落在橘子上,泛着柔和的光泽。林夏想起张姐的话,情感或许就像这些橘子,有的表皮粗糙,内里却藏着最甜的汁水。
冬至那天,机构组织去养老院做公益咨询。林夏负责的老人姓周,总把收音机开得很大声,播放着八十年代的老歌。“我跟老太婆第一次约会,就听的这首歌。” 周老先生指着窗外的腊梅,“她总说这花傻,天越冷开得越疯。”
午后阳光正好,林夏帮老人翻晒被褥。棉絮里飘出根银发,她小心地捡起来,夹在周老先生的相册里。那本相册里,有张黑白照片:年轻的周太太穿着旗袍,手里捧着束腊梅,站在戴军帽的周老先生身边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返程时路过社区公园,看见苏芮带着学员在写生。穿红棉袄的老太太正给画里的雪人添鼻子,用的是颗红山楂。苏芮朝林夏挥手,手里举着张画:是咖啡馆的玻璃窗,雾气里隐约能看见两个喝咖啡的人影。
林夏忽然明白,那些被称为情感的东西,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宣言。它们是热可可里的陈皮,是电影票根背面的字迹,是企鹅画里牵着的手,是机床前错过的生日,是腊梅树下未说出口的牵挂。
夜色渐浓,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。林夏给母亲发了条信息:“周末想吃您做的红烧肉。” 手机很快震动起来,母亲回了个笑脸,后面跟着句:“冰箱里冻着你爱吃的草莓,回来给你做草莓酱。”
她站在天桥上,看车流汇成金色的河。晚风吹起围巾的一角,带着点冬日特有的清冽。远处的写字楼还有零星灯光,或许也有人在加班,或许也有人在等待,或许也有人正对着一杯热饮,想起某个藏在心底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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