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桂树的影子斜斜切过晒谷场时,阿珠正把最后一批蚕匾搬进堂屋。竹篾编就的方格像搁浅的蜂巢,嫩白的蚕虫在桑叶间漾开细浪,啃食声织成绵密的网,兜住了整个村庄的午后。
蚕房梁上悬着的温度计红针总在二十五度左右徘徊。阿珠掀开湿布的动作轻得像拾掇花瓣,指尖划过蚕匾边缘的刻痕 —— 那是她娘十年前用镰刀尖凿下的,每道浅沟都对应着不同的蚕龄。最浅的那道还留着月牙形缺口,是某个雨夜急着收蚕匾时,镰刀打滑刻下的。此刻那些半透明的虫豸正顺着刻痕蠕动,仿佛要
把光也织进丝里。
村西的桑林总比别处绿得早。惊蛰刚过,阿珠就踩着晨露去修枝,桑刀起落间,断口处渗出的白浆沾在竹筐沿,风一吹凝成琥珀色的珠。她认得每棵桑树的脾气,村头那棵老桑总把新枝往河湾探,结的桑葚甜里带点水腥气;坡上那片嫁接桑长得齐整,桑叶背面的绒毛却比别处短,蚕虫吃了要多褪一次皮。
蚕要上山时,家家户户的堂屋都支起蜈蚣架。阿珠蹲在架下缀稻草,指尖被篾片划出道细口,血珠滴在草秆上,立刻被吸附成小红点。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看娘缀草,也是这样不小心扎破手指,血珠落在蚕匾里,蚕虫们竟围成圈啃食,吓得她直哭。如今那些嫩白的虫豸正顺着稻草往上爬,细小的足尖在草秆上留下银亮的痕迹,像谁撒了一把碎星。
收茧那天总要等露水干透。阿珠戴着竹笠坐在竹匾旁,竹刀剖开蚕茧的声音像撕绵纸,淡黄色的蚕蛹在掌心微微颤动。去年有个城里来的姑娘看她剖茧,说这动作像在拆月光做的信封。阿珠当时没接话,只觉得姑娘的指甲油太红,晃得人眼晕,不如蚕茧内侧那层珠光,淡得刚好能映出人影。
晒茧的竹匾在晒谷场摆成方阵,风过时整片白浪翻涌。阿珠娘总说这些茧里藏着节气,清明收的茧最薄,芒种收的最韧。她试过把不同时候收的茧并排放着,果然见清明茧泛着青,芒种茧透着金,像把春天到夏天的颜色都收进了壳里。
傍晚收茧时,竹匾边缘总沾着些银线。阿珠用竹刀把这些碎丝刮下来,攒到半竹篓就送去镇上的缫丝坊。坊主老陈会多给两文钱,说这些碎丝能织成最软的绵。去年冬天,她用这些碎丝混着棉絮做了床小被,给邻村的哑女送去。哑女抱着被子笑,指腹反复摩挲被面,那上面的光泽,倒比阿珠见过的任何绸缎都柔和。
蚕沙要堆在老桂树下发酵。阿珠每次翻晒时都要戴草帽,不然那些细小的黑色颗粒会钻进头发。这些蚕沙是稻田最好的肥料,去年她家的晚稻用了蚕沙,穗子沉得压弯了稻秆,脱粒时谷粒溅在竹席上,声音都比别家的脆。
新米下来时,阿珠会蒸一笼茧形的米糕。把米粉调成糊,舀进竹编的小茧模里,旺火蒸出来的米糕带着竹子的清香。她总把最圆的那块留给看晒谷场的老阿爷,老人牙口不好,却能把米糕嚼出甜来,说这味道像他年轻时吃过的麦芽糖,只是更清润些。
秋雨下来时,蚕房要糊上窗纸。阿珠用的是自己煮的浆糊,掺了点桑皮汁,糊出来的纸格外韧。雨打在窗纸上,声音闷闷的,倒衬得屋里更静。她坐在灯下搓棉线,准备给蜈蚣架换绑绳,搓着搓着就盹过去,醒来时见灯芯结了朵灯花,蚕匾里的蚕虫不知何时都停了啃食,齐齐仰着头,像在看窗纸上流动的雨影。
村口的老井在冬至那天会结层薄冰。阿珠提水时要先敲碎冰面,铁皮桶撞在冰上,声音能惊飞槐树上的麻雀。井水湃过的蚕茧格外透亮,剖开来能看见蛹体上细密的纹路,像谁用银线绣的花纹。她曾把这样的茧泡在井水里,看阳光透过水面,在茧壳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恍若无数只小飞虫在跳舞。
年根下缫丝坊最忙。阿珠挑着新茧去镇上,竹筐沿系着的红绸带在风里飘。路过石桥时,见几个孩童在冰面上打滑,棉袄后背沾着草屑,像刚从稻草堆里滚出来的小兽。她想起自己小时候,也是这样在晒谷场追着蚕匾跑,娘在后面喊 “慢些,别惊了蚕”,声音混着蚕虫啃叶声,在暮色里荡出很远。
坊主老陈今年收茧时多给了块湖蓝绸缎。阿珠把绸缎铺在蚕匾上,看蚕虫在上面爬过,留下蜿蜒的银痕。她想裁件新衣裳,又舍不得,最后缝成个小布袋,装那些攒了整年的碎丝。布袋挂在蚕房梁上,风过时轻轻晃,倒像只永远不会破的茧。
开春第一茬桑叶冒芽时,阿珠在老桑树下埋了个瓦罐。里面装着去年最好的几个蚕茧,还有她用碎丝搓的线团。她没告诉任何人,只在埋罐时浇了勺井泉水。或许十年后,谁刨地时会挖出这个瓦罐,见那些蚕茧依然泛着珠光,线团缠着些细碎的阳光,像把某个春天的午后,永远封在了土里。
竹筐里的新茧还带着体温,阿珠坐在门槛上数。数到第三十七个时,月亮爬上了蚕房的屋脊,清辉淌过晒谷场,把竹匾的影子拉得老长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吠,混着谁家的纺车声,在月光里慢慢晕开。她忽然想,这些蚕虫大概也知道时节,不然怎么会把丝织得这样匀,刚好能兜住整个村庄的晨昏。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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