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阿婆的蓝布帕子总带着樟脑味，她拧开玻璃灯座时，帕子边角在灯壁上擦出细响。“求菩萨保佑囡囡早点醒”，这句话在佛堂里盘桓了三个春秋。她的孙女躺在 ICU 第三年，监护仪的滴答声和佛前木鱼声在午夜撞出涟漪。每次添完油，她都要把灯芯拨得高高的，仿佛这样就能把光递得更远，穿过医院的钢筋水泥，落在那只插满管子的小手上。有回冬夜起了大风，佛堂窗棂呜呜作响，她守着灯坐了整宿，天亮时发现棉鞋都冻成了冰壳，灯却始终亮着，灯芯结的灯花像朵小小的白莲花。
年轻的情侣总在初一十五结伴而来，男孩握着女孩的手，指腹在她手背上磨出红印。女孩化疗后掉光了头发，裹着素色头巾，添油时手腕抖得厉害。“求佛祖让我们多待些日子”，男孩的声音卡在喉咙里，像被香灰烫了一下。他们带来的灯油里掺着桂花蜜，说是女孩家乡的习俗，甜香能哄着病痛走远些。有次女孩突然咳起来，男孩慌忙拍她后背，佛前的灯影在两人身上晃成一团，像要把他们紧紧裹住。后来许久没见他们，灯座上积了层薄灰，直到某天清晨，佛堂的门槛上放着罐新的桂花蜜，罐口压着张纸条，字迹歪歪扭扭：“我们去看海了”。
王老板的鳄鱼皮钱包总在掏钱时发出闷响，他添油的动作带着生意人的利落，哗啦一声倒满，油星溅在灯座上也不在意。“求菩萨让那笔款子早点回笼”，他对着佛像作揖时，金丝眼镜滑到鼻尖，露出眼底的红血丝。去年暴雨冲垮了他的仓库，几百万的货物泡在水里，他跪在佛前三天三夜，灯油烧完了就用自己的眼泪续。后来他重建了仓库，每次来都带着整箱的灯油，说是要给其他香客备着。有个雪天他来得特别早，对着佛像喃喃自语：“原来人这辈子，填不满的不是仓库，是心里的窟窿。”
穿校服的小姑娘总在放学后溜进来，书包上的毛绒兔耳朵蹭着门框。她的零花钱只够买小瓶灯油，倒的时候要举到齐眉高，生怕洒出一滴。“求佛祖让爸爸别再喝酒了”，她说完就用袖子擦眼睛，袖口磨出的毛边沾着泪珠。有天她带来颗水果糖，小心翼翼放在灯座旁，说是爸爸昨晚没喝酒，给她买的。慧能师父看着那颗糖在灯影里慢慢融化，糖纸反射的光在佛像脸上跳了跳，像极了一个温柔的笑。
佛堂的香灰积了一寸厚时，慧能师父会用竹制的小簸箕慢慢扫。他说每个来添油的人，都在灯里藏了段日子。李阿婆的灯油里泡着清晨五点的露水，她总在天没亮就去菜市场捡烂菜叶，省下钱买最好的酥油；情侣的灯油里混着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，男孩总在女孩睡着后，蹲在走廊里给菩萨写长长的信；王老板的灯油里漂着酒气，他每次应酬完都要来佛堂，对着灯说那些不敢跟人讲的害怕；小姑娘的灯油里裹着作业本的纸香，她把不及格的试卷折成小纸船，放在灯油里看着它慢慢沉下去。
台风天佛堂漏雨，雨水顺着房梁滴在灯座上，溅起细小的油花。慧能师父搬来梯子补屋顶，李阿婆举着伞站在下面，伞沿的水珠滴在她佝偻的背上，洇出深色的圆斑。年轻情侣中的男孩跑来帮忙，他胳膊上的针眼还没消，搬重物时疼得龇牙咧嘴，却非要抢最重的油桶。王老板开车送来塑料布，西装裤卷到膝盖，露出脚踝上没来得及换的拖鞋。小姑娘把自己的小雨衣套在灯座上，毛绒兔耳朵被风吹得直打转。
灯灭过一次，在某个除夕夜。全城的鞭炮声震得佛堂窗户发颤，不知是谁碰倒了灯台，火苗顺着油痕爬向供桌。李阿婆第一个扑过去，用蓝布帕子死死捂住火苗，帕子烧出个大洞，她的手背上起了水泡。男孩把女孩护在身后，用外套拍打蹿起的火星，昂贵的羊绒衫烧出一串小洞。王老板搬来灭火器，泡沫溅了佛像一身，他却对着 “落汤鸡” 似的菩萨嘿嘿笑。小姑娘吓得直哭，却死死抱着没被碰倒的那盏灯，眼泪掉在灯油里，晕开一圈圈涟漪。
重新点亮的灯比从前更亮了。李阿婆的手背上留了道疤痕，添油时总要用帕子盖住，却在灯影里显得格外温柔。男孩的外套多了几个补丁，他说这是 “护身符”。王老板的西装换成了棉布褂子，说是拜佛就得穿得素净些。小姑娘的毛绒兔耳朵掉了一只，她却举着书包说：“另一只去陪菩萨了。”
慧能师父在佛堂后墙开了扇小窗，月光正好落在最大的那盏灯上。有晚他听见窗外有响动，扒着窗缝看，见李阿婆在给月光下的野草浇水，嘴里念叨着：“囡囡最喜欢的蒲公英，该开花了。” 不远处的长椅上，男孩正给女孩梳头发，用捡来的红绳编了个小小的发髻。王老板蹲在石阶上，给流浪猫喂食，他的金丝眼镜放在一旁，镜片反射着星光。小姑娘把作业本摊在灯影里，一笔一划地写着：“爸爸今天送我上学了。”
灯油还在一天天减少，灯芯结了又融，融了又结。慧能师父说，这灯从来不是求菩萨的，是给走夜路的人照个亮。你看那灯影里晃着的，不都是些想好好过日子的人吗？
风穿过佛堂时，总带着灯油的香气。新来的香客问那是什么香，慧能师父指着跳动的火苗笑。火苗里，李阿婆的蓝布帕子在飘，情侣的红绳在摇，王老板的棉布褂子在晃，小姑娘的毛绒兔耳朵在跳。
夜色渐浓，又有人推开了佛堂的门，脚步声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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