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编箩筐边缘泛着经年累月的油光，老陈用粗糙的拇指摩挲过沾着泥点的胡萝卜。露水还凝在白菜外层的枯叶上，他掀开盖着土豆的蓝布，那些圆滚滚的家伙便争先恐后地滚出来，在晨光里泛着浅黄的光晕。隔壁卖豆腐的张婶已经支起木板，嫩白的豆腐块在竹屉里微微颤动，像一群刚睡醒的胖娃娃。
穿碎花裙的姑娘蹲下来挑番茄，指尖划过饱满的果皮，忽然被某个带着尖儿的青蒂勾住了裙摆。她轻呼一声，卖菜的妇人立刻放下手里的秤杆，帮忙解那点纠缠。阳光从帆布棚的缝隙漏下来，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投下细碎的光斑，仿佛给这寻常的瞬间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水产区的水泥台总泛着潮湿的腥气。老王戴着橡胶手套，正从泡沫箱里捞起一条活蹦乱跳的鲈鱼。鱼尾巴拍打出的水花溅在他黧黑的脸颊上，他却毫不在意，只是咧开嘴冲顾客笑，露出被烟渍染黄的牙齿。竹篮里的河虾正拼命弓着身子，透明的虾须在浑浊的水里划出道道涟漪，像是在书写着属于它们的短暂命运。
穿校服的少年背着书包跑过，帆布鞋踩过水洼发出噗嗤声。他在煎饼摊前停下，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五块钱。摊主阿姨麻利地舀起面糊，竹蜻蜓在鏊子上转着圈，金黄的薄饼渐渐鼓起，裹上脆生生的油条，再抹上甜面酱，递过来时还冒着热气。少年咬了一大口，烫得直吸气，却还是舍不得停下脚步。
卖干货的老李把干辣椒串成瀑布，红得像团燃烧的火。他总爱坐在小马扎上哼黄梅戏，腔调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跑调。有熟客来买香菇，他便停下哼唱，眯着眼从大缸里往外捞，手指在干货堆里翻拣的样子，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。墙角的暖水瓶冒着丝丝热气，那是他泡了整个上午的浓茶。
穿高跟鞋的女人拎着精致的藤篮，在进口水果摊前徘徊。她用指尖轻轻戳了戳榴莲，犹豫着要不要买。摊主是个年轻小伙，见状便切开一小块递过去：“尝尝？今天刚到的金枕，保准甜。” 女人抿着嘴尝了尝，忽然笑了，眼角的细纹里盛着细碎的阳光，仿佛卸下了什么沉重的铠甲。
收废品的老张推着吱呀作响的板车穿过人群，车斗里的纸箱摞得像座小山。他总不忘跟相熟的摊主打招呼，偶尔停下来帮人搬搬重物。有次张婶多给了他半块豆腐，他第二天就送来了一把自家种的小葱，碧绿的叶子上还挂着晨露，像是对这份善意最温柔的回应。
雨忽然就下了起来，豆大的雨点砸在帆布棚上噼啪作响。摊主们手忙脚乱地盖塑料布，顾客们挤在棚子下避雨。不知是谁起头，大家竟聊起了家常，从孩子的成绩说到最近的电视剧，雨声成了这场临时聚会最热闹的背景音。有个小姑娘举着片荷叶当伞，在雨里跑来跑去，笑声清脆得像风铃。
暮色渐浓时，菜市场慢慢安静下来。老陈数着今天的零钱，硬币在铁皮盒里叮当作响。张婶把剩下的豆腐分给收摊的邻居，老李仔细地把干货重新盖好，仿佛在呵护一群熟睡的精灵。路灯亮了起来，昏黄的光线穿过湿漉漉的空气，给每个疲惫的身影都镶上了一层温柔的边。
穿睡衣的老太太拎着空篮子往回走，路过烤红薯摊时买了一个。热气从纸袋里钻出来，暖了她的手心。她走得很慢，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，与地上的水洼里的倒影交叠在一起，像是在跟过去的自己对话。远处传来谁家窗户里飘出的饭菜香，混着雨后泥土的清新，在夜色里慢慢发酵。
有个年轻人在市场门口支起了画架，正对着逐渐沉寂的菜市写生。他的笔尖在画布上沙沙作响，试图留住这一天的喧嚣与温暖。晚风拂过，吹起他额前的碎发，也吹起了地上的一张菜叶，打着旋儿飞向远方，像是要把这里的故事带到更远的地方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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