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深处飘来草木香时,阿月总疑心是外婆站在雕花窗前唤她。
那年端午前的雨下得绵密,十三岁的阿月蹲在青石板上数屋檐滴落的水珠,忽然被一股清苦的香气勾着鼻尖转。竹编门帘 “哗啦” 掀开,外婆佝偻着背从里屋走出来,蓝布围裙上沾着细碎的绿。“过来穿线。” 老人声音像泡过蜜的陈皮,温厚里带着点涩。
堂屋八仙桌上摊着铺开的素布,晒干的艾草、薄荷、丁香堆成小山,银亮的针脚在布面上游走,转眼就缀出只振翅的蝴蝶。阿月捏着绣花针戳了三次才穿过布眼,外婆不说话,只把自己的顶针摘下来套在她指节上。铜制的圆环磨得发亮,贴着皮肤传来暖融融的温度。
“这香囊要给巷尾的张奶奶送去。” 外婆把草药往布兜里填,“她孙儿在城里读大学,端午回不来。” 阿月盯着外婆鬓角新添的白发,忽然发现那双总是灵巧的手,指关节已经肿得像饱满的豆荚。
雨停时,巷子里的石榴花被洗得透亮。阿月捧着绣好的香囊往张奶奶家去,路过杂货店,看见老板正往玻璃柜里摆塑料包装的香包,上面印着机器绣的龙凤呈祥,艳俗得晃眼。“阿月,你外婆还在做这个?” 老板探出头笑,“现在谁还费这劲,我这十块钱三个,卖得可好了。”
张奶奶的门虚掩着,阿月推门进去时,看见老人正对着泛黄的相册发呆。照片里梳麻花辫的姑娘站在石榴树下,胸前挂着只鼓鼓囊囊的香囊。“这是我家老头子送的定情物。” 张奶奶用袖口擦了擦眼角,接过阿月递来的香囊放在鼻尖轻嗅,“还是这味道正,去年那机器做的,闻着像肥皂。”
那年秋天外婆突然中风,右手再也抬不起来。阿月放学回家,总看见老人坐在窗边,左手摩挲着没绣完的香囊布片,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像落了层薄雪。
冬至前的某个清晨,阿月在书包里发现个歪歪扭扭的香囊。针脚稀稀拉拉,草药塞得东倒西歪,却能清晰闻到熟悉的草木香。她捏着那只香囊跑到医院,外婆浑浊的眼睛亮了亮,嘴角扯出个模糊的笑。后来护工说,老人夜里总偷偷用左手练习穿针,掉在地上的针捡了又捡。
外婆走后的第三个端午,阿月在收拾旧物时翻出个铁皮盒。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七个香囊,有绣着鲤鱼的,有缀着流苏的,最底下那只针脚稚嫩,是她十岁时的杰作。她把脸埋进那些香囊里,清苦的香气混着淡淡的樟脑味钻进鼻腔,忽然听见窗外传来熟悉的吆喝:“卖香囊咯 ——”
巷口的老槐树底下,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守着竹筐叫卖。筐里摆着各式各样的香囊,有传统的绸缎面,也有印着卡通图案的棉布款。“这是我奶奶教我做的。” 小姑娘仰起脸,眼睛亮闪闪的,“她说端午戴香囊能驱虫,还能想起家里的味道。”
阿月买了只绣着石榴花的香囊,指尖触到细密的针脚时,忽然想起外婆教她的诀窍:线要拉紧,药要填满,心诚了,香味才能留得久。她站在老槐树下,看着穿校服的孩子背着书包跑过,脖子上挂着五颜六色的香囊,风拂过树梢,送来阵阵草木清香。
有个扎领带的男人蹲在竹筐前认真挑选,手机里传来视频通话的声音,隐约能听见个苍老的女声在问:“买到艾草了吗?记得给小宝挂个香囊。” 男人拿起只绣着虎头的香囊说:“妈你放心,这手工做的,跟你以前做的一样。”
暮色漫上来时,阿月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。路过张奶奶家,看见窗台上摆着只新香囊,在晚风中轻轻摇晃。巷尾的杂货店换了新老板,玻璃柜里摆着包装精美的粽子礼盒,角落里却留出块小地方,放着几个手工香囊,标签上写着 “老手艺”。
她摸出兜里的香囊凑到鼻尖,艾草的清苦混着薄荷的凉,像外婆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。手机突然震动,是大学室友发来的照片:她在异国他乡的唐人街,手里举着只歪歪扭扭的香囊,配文说当地的华人老太太教大家做的,虽然针脚差了点,但闻着就想家。
阿月走到自家门前,掏出钥匙的瞬间,看见门环上挂着个陌生的香囊。蓝布面上绣着简单的月亮图案,针脚不算精巧,却透着股认真劲儿。她想起早上出门时并未看见,想必是哪个过路人留下的。
夜风穿过巷子,带来远处的蝉鸣。阿月轻轻推开门,堂屋的八仙桌还在原来的位置,她找出外婆留下的布片和针线,借着月光穿起线来。第一针下去偏了方向,她笑着摇摇头,像当年外婆那样,把线重新拉紧。
窗外的石榴树又开花了,红艳艳的花朵在夜色里摇晃,像一盏盏小灯笼。阿月低头继续绣着,忽然听见隔壁传来孩童的笑声,夹杂着大人的叮嘱:“小心点,别把香囊蹭掉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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