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玻璃门时,铜铃在头顶叮当作响。阳光斜斜切过积灰的书架,把《基督山伯爵》的烫金书名照得发亮,空气里飘着牛皮纸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,像被晒暖的老棉被。这种气息在连锁书店里绝对闻不到 —— 那里只有新书油墨的尖锐香气,和扫码支付的电子提示音。
老张的 “书页” 旧书店藏在巷尾第三个门脸,招牌上的油漆剥落得像块掉渣的饼干。他总坐在柜台后翻泛黄的线装书,眼镜滑到鼻尖也不推,有人进店就抬抬眼皮:“随便看,别折角就行。” 上次我蹲在地上翻 1983 年版的《唐诗选》,他忽然递来个小马扎:“年轻人腰脆,别跟我这老骨头比。”
书架是真正的 “古董”,松木纹理里嵌着深浅不一的刻痕。老张说这是前清药铺的药柜改的,每层隔板都能抽出来,当初装当归枸杞的地方,现在塞满了琼瑶和金庸。最上层摆着些硬壳精装书,书脊上的烫金都磨成了哑银,像是被无数只手反复抚摸过。有本《百年孤独》的扉页上,用蓝黑钢笔写着 “赠晓梅,1997 年冬”,字迹娟秀,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。
下午三点常有穿校服的姑娘结伴而来,书包往墙角一扔就扎进青春文学区。她们踮着脚够最上层的《哈利波特》,裙角扫过堆满杂志的纸箱,扬起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跳舞。有次我听见穿格子裙的姑娘说:“这家比图书馆好,上周在《夏至未至》里夹了张周杰伦的贴纸!” 另一个立刻接话:“我在《小王子》里捡到过电影票根,2015 年的!”
傍晚来的多是上班族,西装还没来得及换下就冲进历史区。有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总找八十年代的《读者文摘》,说是要给父亲找当年连载的回忆录。他翻书时手指轻轻点着纸页,像在抚摸易碎的蝴蝶翅膀。上周他举着本 1987 年第 3 期的杂志跳起来,领带都歪了:“找到了!就是这篇《车间里的大工匠》!”
老张从不给书定价,说旧书跟老物件一样,值多少钱得看遇见谁。有人拿着 1950 年代的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来问价,他摸摸书脊说:“给五十吧,毕竟陪你爷爷走过那么多路。” 转头对想买 1990 年《射雕英雄传》的学生说:“十五块,看完记得还回来,让它接着陪别人。”
最妙的是书店角落的 “交换角”,摆着张掉漆的八仙桌,谁都能把家里的旧书放在这儿,换走喜欢的。有本《红楼梦》的封面上贴满了便利贴,前几任主人在 “黛玉葬花” 那页写满批注:“其实她是在埋葬自己的春天”“这段配乐该用古筝”“上周在植物园看见桃花,突然懂了她的心情”。
下雨的日子书店最热闹,屋檐下能站七八个人。有人踩着湿漉漉的皮鞋翻菜谱,有人借老张的旧报纸垫在台阶上看武侠。有次暴雨困住了卖糖葫芦的大爷,他举着插满红果的草靶子站在门口,山楂的甜香混着书香飘满整条巷。老张递过去杯热茶:“进来避避,让你的糖葫芦也沾点文化气。”
深夜偶尔会有背包客,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扑向旅行指南区。有个扎脏辫的姑娘在《孤独星球》里夹了张拉萨的明信片,背面画着布达拉宫的简笔画。她跟老张说要去新疆,问能不能把看完的书留在下一个城市的旧书店。老张从柜台下摸出个牛皮纸信封:“把想说的话写下来,我帮你塞进下一本《阿勒泰的角落》里。”
上个月书店差点关门,房东说要改成网红奶茶店。那天穿校服的姑娘们举着 “救救旧书店” 的牌子站在巷口,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联系了报社,连卖糖葫芦的大爷都来帮忙吆喝。最后不知谁出的主意,大家凑钱给书店做了块新招牌,上面用毛笔写着 “书页会老,故事不老”,字歪歪扭扭的,却比任何霓虹灯都亮。
现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,摆着本硬壳相册,里面贴满了书店的照片:穿格子裙的姑娘在交换角换书,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和父亲捧着旧杂志合影,扎脏辫的姑娘寄来的新疆星空…… 老张每天都往里面加新照片,他说等相册满了,就再找个更大的本子。
昨天我又去书店,在《边城》里发现张便签,是个小朋友写的:“我把妈妈的《还珠格格》放在第三排了,希望它能遇见喜欢小燕子的人。”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便签上,把字迹晒得暖暖的。铜铃忽然响了,进来个背着画板的年轻人,他抬头望着书架,眼睛亮得像发现了宝藏的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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