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咖啡馆临街的玻璃窗蒙着层薄雨,林深第三次抬手看腕表时,对面空位上的拿铁正泛起细密的奶泡。杯沿凝结的水珠顺着杯身蜿蜒,在木质桌面上洇出浅褐色的痕迹,像谁漫不经心画下的休止符。
他西装口袋里的戒指盒硌着肋骨,铂金的棱角透过布料传来微凉的触感。三年前也是这样的梅雨季,苏晚踩着积水冲进这家店,发梢滴落的水珠打湿了他摊开的合同。“不好意思,地铁里被限流了。” 她慌忙掏纸巾的样子,让他忽然觉得那些条款里的甲乙丙丁都有了温度。
雨势渐大时,推门而入的风卷着潮湿的栀子花香。苏晚抱着束白玫瑰站在玄关,裙角沾着草屑,像是从某个雨后的花园里跑出来的。“路上遇到卖花的老太太,说这束开得最久。” 她把花束塞进他怀里,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,像片羽毛轻轻搔刮着心尖。
侍应生第三次来添水时,林深注意到苏晚无名指上多了道浅浅的白痕。那是常年戴戒指留下的印记,像枚褪色的承诺。“上周整理旧物,发现大学时你送的钥匙扣还在。” 她搅动着咖啡勺,金属碰撞杯壁的声响在雨声里格外清晰,“鲸鱼形状的,肚子里藏着颗蓝水晶。”
他忽然想起那个被遗忘在抽屉深处的钥匙扣。那年在海鲜市场,她指着水族箱里的鲸鱼标本说:“你看它多孤独,一辈子都在等洋流带食物来。” 当时他笑着揉她的头发,没察觉她眼里一闪而过的落寞。
暮色漫进咖啡馆时,苏晚的手机第三次亮起。她瞥了眼屏幕便按灭,指甲在玻璃桌面上划出细碎的声响。“其实今天约你出来,是想……” 她的话音被推门而入的风铃打断,穿灰色风衣的男人径直走向他们,手里提着的保温桶冒着热气。
“阿姨炖了汤,怕你又忘了吃晚饭。” 男人自然地将保温桶放在苏晚手边,目光扫过林深时停顿了半秒,像石子投入静水,漾开圈极淡的涟漪。苏晚低头打开保温桶的动作有些仓促,白瓷碗里飘出的当归香漫过桌面,在两人之间织成道无形的墙。
林深站起身时,西装口袋里的戒指盒硌得更紧了。他想起去年跨年夜,苏晚在电话里说:“我妈总问我们什么时候定下来,你说春天好不好?” 那时窗外正放着烟花,他对着漫天星火点头,没听见她挂断前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雨停时月亮已爬上檐角,林深沿着人行道慢慢走。橱窗里的婚纱在月光下泛着珍珠白,模特的睫毛上还挂着人工制造的露珠,像谁未干的泪痕。他忽然想起苏晚曾指着那件鱼尾裙说:“太复杂了不好,简单点的就好。” 那时她指尖划过裙摆的样子,让他觉得余生漫长,有的是时间慢慢挑选。
街角的长椅上坐着个穿校服的姑娘,怀里抱着本摊开的笔记本。风掀动纸页,露出上面画满的简笔画:两只依偎的小熊,在不同的季节里等待 —— 春天的樱花落在空椅上,夏天的蝉鸣裹着冰汽水,秋天的银杏叶堆成小山,冬天的雪把脚印埋成白色。
“画的是我爸妈。” 姑娘见他驻足,把笔记本往他面前推了推,“他们年轻时在这长椅上约过会,后来我爸去南方打工,我妈每天都来这儿等他寄信。” 最后一页的日期停留在十年前,铅笔勾勒的小熊身边多了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,手里举着张写着 “爸爸” 的明信片。
林深摸出烟盒又放回去,口袋里的戒指盒硌得肋骨生疼。他想起苏晚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:“小晚这孩子,看着开朗,其实像她妈,认定了就不会变。” 那时病房窗外的玉兰开得正好,他以为握住的是两代人的承诺,却没料到有些等待,会像花期般错过季节。
凌晨的便利店亮着惨白的光,穿格子衫的男人趴在柜台上打盹,手边的手机屏幕亮着聊天界面。置顶的对话框停留在三天前:“我妈说周末想见见你。” 下面是灰色的已读,再无回应。冷藏柜里的牛奶还有三天过期,像段悬而未决的关系,在恒温里慢慢变质。
穿碎花裙的女人站在冷柜前犹豫了很久,最终拿了瓶草莓味的酸奶。她对着标签上的生产日期喃喃自语:“上次来还是上个月,你说这个牌子的最好喝。” 玻璃门映出她眼角的细纹,像被岁月揉皱的糖纸,裹着颗渐渐融化的心。
林深走出便利店时,晨雾正漫过桥面。穿婚纱的新娘站在桥中央拍照,头纱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像只欲飞的白鸟。摄影师举着相机喊:“新郎再靠近点!” 穿西装的男人往前挪了半步,手指却始终没碰到新娘的腰,像怕碰碎什么易碎的梦。
他忽然想起苏晚试婚纱那天,镜子里的她转了个圈说:“你看,像不像被浪花托着的美人鱼?” 那时她眼里的光比水晶灯还亮,他却在她转身时,看见试衣间挂钩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 T 恤 —— 是他大学时穿了四年的款式,领口磨出的毛边里,藏着谁也没说破的等待。
早高峰的地铁涌来潮水般的人,林深被裹挟着向前。身边穿校服的男孩正给女孩读信:“等我考上重点高中,就请你去吃街角的冰淇淋。” 女孩红着脸把信塞进书包,拉链扣住的瞬间,掉出张画着爱心的便利贴,上面用铅笔写着:“其实我已经等了三个夏天。”
车厢报站声里,林深摸出手机。苏晚的朋友圈更新了张照片:灰色风衣的男人正在厨房煲汤,阳光透过纱窗落在他肩上,保温桶放在料理台上,旁边摆着那束开得正好的白玫瑰。配文只有两个字:“安暖。”
出站时,晨雾已散。广场上的大屏幕正在播放婚礼广告,穿西装的模特对着镜头微笑,无名指上的钻戒闪得人睁不开眼。林深站在人群里,忽然想不起那枚戒指的尺寸,就像记不清苏晚究竟等了多少个雨天,才学会在别人的伞下收起自己的潮湿。
街角的花店新到了批郁金香,老板娘正往玻璃柜里插。“先生买束花吗?” 她笑着递过支香槟色的,“这种花期长,适合……” 话音未落便被手机铃声打断,她接起电话时的语气瞬间柔软:“知道了,我这就收摊,等你回家吃早饭。”
林深接过那支郁金香,花瓣上的晨露滴落在手背上,凉得像谁的眼泪。他忽然明白,有些等待会变成琥珀,把最珍贵的时光封存在里面;而有些等待,注定要在某个清晨醒来时,化作窗台上那道浅浅的水痕,被阳光晒干,不留痕迹。
风又起了,吹得郁金香微微摇晃。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,一下一下敲在潮湿的空气里,像在问每个行色匆匆的人:你还在等吗?或者,你终于等到了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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