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岭深处的月亮总比城里亮些。王春燕踩着露水翻过最后一道梁时,裤脚已经沾满草屑,手里的铁皮手电筒在雾里划出淡白的光,照亮石阶上一串深浅不一的小脚印。这是她来核桃沟小学的第三个秋天,每天清晨的山路要走四十分钟,比当年在县城读师范时绕操场跑十圈还要累。
教室的木门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声响,三十多个孩子已经坐得笔直。后排靠窗的位置空着,王春燕心里咯噔一下。那是李苗苗的座位,小姑娘昨天放学时说奶奶的哮喘犯了,要去镇上抓药。她放下帆布包,从里面掏出用保温桶装着的红糖馒头,分发给几个空着肚子的孩子。雾气从破旧的窗棂钻进来,在阳光里翻涌成细小的尘埃。
第一节课讲《山行》,王春燕在黑板上画枫叶的时候,教室后排突然传来窸窣声。李苗苗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站在门口,裤腿沾着泥,辫子歪在一边。“报告。” 小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,布包里露出半截干枯的药草。王春燕走过去摸摸她冻得发红的脸颊,发现孩子怀里还揣着个烤红薯,已经凉透了。
这样的场景在过去三年里不断重演。核桃沟小学最破的是西墙,每逢雨天就漏得厉害,孩子们要搬着课桌往中间凑。去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,教室的水泥地面冻裂了缝,王春燕每天烧三盆炭火,还是有孩子冻得握不住铅笔。她给教育局写过三封信,回复总说再等等,乡村学校的修缮计划要按批次来。
转折出现在去年夏天。县教育局突然来了辆越野车,下来几个穿白衬衫的人,举着相机在校园里拍了半天。王春燕后来才知道,是城里的一家教育基金会要来援建。开工那天她特意换了件新洗的蓝布褂子,看着挖掘机把旧教室的土墙推倒时,眼眶突然有点发热。孩子们趴在临时搭建的板房窗边,数着卡车运来的钢筋,像数着天上的星星。
新教学楼封顶那天,基金会的周干事带来个戴眼镜的年轻人。“这是林老师,以后负责给孩子们上英语课。” 周干事介绍的时候,林致远正蹲在地上跟几个孩子玩弹珠,白球鞋上沾了不少泥。他是从上海来的志愿者,说要在这里待满一年。王春燕发现他讲课特别有意思,用动画片里的角色教单词,孩子们的笑声能传到山脚下。
变化不止发生在校园里。村口的土路铺上了沥青,教育局给学校配了辆黄色的校车,车身上画着卡通老虎。每天清晨,校车会沿着盘山公路挨家挨户接孩子,李苗苗再也不用天不亮就往学校赶。她奶奶的哮喘通过县里的义诊得到了控制,小姑娘现在每天都能准时坐在教室里,课本上贴满了自己画的小红花。
王春燕的帆布包渐渐鼓了起来。里面除了教案本,多了孩子们送的野花、林致远带来的英语磁带,还有教育局发的智能手机。她学会了用微信和家长们沟通,还跟着林致远学会了用投影仪。有次播放城市里的科技馆视频,孩子们看得眼睛发亮,后排的小胖突然举手:“老师,火箭真的能飞到月亮上吗?”
林致远离开那天,孩子们往他背包里塞了满满一袋子核桃。这些都是他们周末上山摘的,一个个擦得干干净净。王春燕站在教学楼门口,看着越野车卷起尘土拐过山路,突然想起林老师说过的话:“教育就像种树,有的长得快,有的长得慢,但只要浇够了水,总有一天能长成参天大树。” 她低头看看手里的课表,下午要给四年级上自然课,讲种子的旅行。
秋雨过后,山里的枫叶红得像火。新教学楼前的空地上,孩子们正在做课间操,动作虽然歪歪扭扭,却透着一股认真劲儿。王春燕站在走廊上,看着校车司机老杨给车胎打气,远处的梯田里,几个家长正在收割玉米。林致远从上海寄来的图书包裹堆在墙角,她得抽空把这些书整理到新做的书架上。
课间操结束时,李苗苗跑过来,举着张画纸:“王老师,你看我画的未来学校。” 纸上有会飞的校车,有长着翅膀的课本,还有个长得像王春燕的老师,手里拿着魔法棒。王春燕笑着摸摸她的头,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课桌上,在摊开的课本上投下温暖的光斑。山风从窗外吹进来,带着成熟的野果香,好像在诉说着什么秘密。
校门口的公示栏里,贴着新的资助名单。周干事说,明年基金会还要在这里建个计算机教室,到时候孩子们就能和城里的学生视频上课了。王春燕每天都会去看那张名单,用红笔在每个名字后面画个小小的对勾。她知道,这条通往山外的路,正在被这些努力一点点拓宽,就像校园里那棵新栽的玉兰树,正悄悄地抽出嫩芽。
傍晚的霞光把校车染成了金色。老杨发动汽车时,李苗苗突然从车窗探出头:“老师明天见!” 王春燕挥挥手,看着校车消失在山路的拐角。她转身锁好教学楼的门,发现地上有片掉落的玉兰花瓣,捡起来夹进备课本里。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,混着山涧的流水声,在暮色里轻轻荡漾。
夜里批改作业时,王春燕发现李苗苗的作文本里夹着片枫叶。作文题目是《我的梦想》,小姑娘用歪歪扭扭的字写道:“我想当老师,像王老师一样,教山里的娃娃读书。” 台灯的光晕落在纸页上,王春燕突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来核桃沟,那天也是这样的秋夜,山路上的虫鸣格外清亮,仿佛在欢迎一个新的开始。
学校的图书馆终于整理好了。林致远寄来的图书摆满了整整三面墙,从童话绘本到科普读物,孩子们课间总爱泡在这里。王春燕给每个书架都贴了标签,还在靠窗的位置摆了张书桌,上面放着放大镜和字典。有次她看见李苗苗正踮着脚够最高层的《昆虫记》,阳光照在孩子专注的脸上,像镀了层金边。
寒假前的最后一个赶集日,镇上的快递点给学校送来了个大箱子。拆开一看,是林致远寄来的新年礼物:每个孩子一套保暖手套,还有台崭新的天文望远镜。那天晚上,全校师生都挤在操场上,透过望远镜看月亮。李苗苗突然指着天空说:“老师,月亮上好像有个人在砍柴。” 王春燕笑着说那是神话故事里的吴刚,心里却在想,也许过不了多久,这些孩子里真的会有人去探索宇宙的奥秘。
开春后,教育局派人来考察,说要把核桃沟小学设为乡村教育示范点。王春燕站在新修的操场边上,看着施工队安装篮球架,突然觉得这三年的日子像电影一样在眼前闪过。那些在旧教室里冻得跺脚的冬天,那些翻山越岭家访的周末,那些和孩子们一起等待新校舍的日子,都变成了此刻耳边清脆的笑声。
放学的铃声响起时,李苗苗抱着作业本经过办公室,突然停下来:“王老师,城里的学校是不是也有这么大的操场?” 王春燕点点头,看着小姑娘眼里的光,想起自己当年为什么会选择回到家乡当老师。也许教育的意义,就在于让每个孩子都能看见更远的世界,就像这山间的溪流,不管起点多高,总有一天能汇入江河。
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,王春燕锁门时,发现门把手上挂着朵野蔷薇。她认得那是李苗苗常戴在辫子上的花,此刻正开得鲜艳。山风穿过走廊,带着远处梯田里油菜花的香气,好像在预告着一个更加明媚的春天。她抬头看看天边的晚霞,觉得这条教育的山路,还很长很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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