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向盘上的人间

货车驾驶室的挡风玻璃像块巨大的琥珀,将晨昏与风雪都封存在里面。老张揉了揉发酸的后颈,仪表盘的绿光在他眼角的皱纹里流动,刚过的路牌显示距离下一个服务区还有 47 公里。副驾驶座上的保温桶晃了晃,妻子早上六点炖的排骨汤还冒着热气,枸杞在汤里浮沉,像他这辈子没数清过的里程桩。

工具箱最底层压着张泛黄的照片,是女儿十岁生日那天拍的。小姑娘举着蛋糕笑得缺了颗门牙,奶油蹭在鼻尖上。现在她该上高二了,上次视频时说想考本地的师范学院,“这样就能经常回家给你做西红柿炒鸡蛋”。老张当时正过秦岭隧道,信号突然断了,女儿最后那句话卡在电流里,像

根细别在他心上,一路颠簸都没掉下来。

凌晨三点的服务区总飘着股泡面味。穿蓝色工装的清洁工拖着拖把经过,塑料桶在地面拖出吱呀的声响。老张捧着保温杯蹲在车头前,看对面卡车司机对着手机屏幕笑,那边大概是刚睡醒的孩子,奶声奶气地问爸爸什么时候带奥特曼回来。排气管的水珠滴在地上,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,像谁在地上写了串没写完的信。

去年冬天在京藏高速堵了整整一夜。后车的小伙子敲开他的车门,递来半袋热乎乎的糖炒栗子。“我爸也开了二十年车,” 小伙子搓着冻红的手,“每次他跑长途,我妈就整夜睡不着,在客厅摆着他爱吃的橘子。” 车窗外的雪越下越密,两辆车的驾驶室亮着灯,像茫茫雪原上的两座小房子。后来通车时,小伙子非要把剩下的栗子塞给他,说 “沾沾老前辈的福气”。

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器左右摆动,划出扇形的透明区域。雨点击打在玻璃上,噼啪声里混着收音机的杂音。女主播正在念听众来信,一个在外打工的姑娘说,每次收到父亲寄来的包裹,都能在泡沫垫下发现几张揉皱的过路费票,“他总说顺路寄的,可我知道,从工地到邮局要绕很远的路”。老张忽然想起上周给女儿寄零食,特意把快递单上的寄件地址写成学校附近的超市。

服务区的热水间总排着长队。穿不同颜色工装的司机们捧着各式各样的杯子,有印着物流公司标志的搪瓷杯,有掉了漆的不锈钢保温杯,还有用了大半辈子的粗陶茶杯。轮到老张时,他先接了半杯凉水,再小心翼翼地兑热水,动作慢得像在进行什么仪式。旁边年轻的司机笑着问他讲究什么,他说 “胃不好,得喝温的”,其实是想起妻子叮嘱过 “太烫的水伤食道”。

轮胎碾过积水路面时溅起两道水弧,像给公路系了条亮晶晶的腰带。后视镜里,那辆一直跟在后面的小货车打了右转向灯,慢慢超了过去。驾驶室里的年轻夫妇对着他挥手,妻子怀里的婴儿正吮着手指,圆溜溜的眼睛望过来。老张按了两下喇叭回应,想起女儿小时候总爱扒着车窗看大货车,说 “爸爸的车像移动的城堡”。那时他还开着辆二手小货车,驾驶室里总堆着女儿的毛绒玩具。

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,是妻子发来的短视频。厨房的灯亮着,她正在给泡菜坛封口,蒸汽从锅里冒出来,在镜头前氤氲成一片白雾。“今天包了你爱吃的酸菜包子,冻在冰箱最下层了。” 她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,带着抽油烟机的嗡嗡声。老张把手机架在支架上,看着视频里妻子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几千公里的路程,不过是从厨房到驾驶室的距离。

黄昏时分路过黄河大桥,夕阳把河水染成熔金的颜色。老张停下车,走到桥边靠着栏杆抽烟。风里带着水汽的腥甜,远处的货轮鸣着笛缓缓驶过。手机相册里存着去年带家人来玩的照片,女儿指着河面上的落日说像咸蛋黄,妻子嗔怪她 “没文化”,却悄悄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。烟灰落在桥面上,被风吹散前,他仿佛看见女儿正蹲在河边,用树枝画着一家人的影子。

暴雨突至时,老张把车停在应急车道。打开双闪的瞬间,后方便接连亮起一串红灯,像串在黑夜里的糖葫芦。他披着雨衣检查轮胎,后面卡车的司机也下来了,举着大号手电筒帮他照亮。“老师傅,雨太大了就别赶路了。” 陌生的声音在雨幕里显得格外清晰。两人躲在驾驶室里抽烟,听着外面的风雨声聊天,从油价谈到运费,从车况说到家人,仿佛认识了半辈子的老友。

服务区的餐厅总在饭点排起长队。老张很少在里面吃,多半是啃几口自带的干粮。今天却鬼使神差地排了队,点了份最便宜的西红柿鸡蛋面。面条端上来时冒着热气,他把鸡蛋挑出来堆在碗边,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总把鸡蛋夹给他,说 “老师说吃鸡蛋长力气”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面条的热气模糊了眼镜片,他摘下眼镜擦着,指腹触到镜片上的划痕 —— 那是去年帮人搬货时被箱子蹭到的。

深夜的加油站亮如白昼,油罐车正在卸油,金属管道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。老张数着找零的硬币,忽然发现其中一枚边缘有个小缺口。他把这枚硬币放进专门的铁盒里,里面已经存了几十枚各式各样的硬币,有缺角的,有生锈的,还有印着早已停产的物流公司标志的。女儿说要收集这些 “带着故事的硬币”,等她考上大学就做成工艺品,摆在 “爸爸的荣誉展示柜” 里。

车过秦岭时起了大雾,能见度不足五米。老张打开雾灯,把车速降到最低,仪表盘上的指针像只缓慢爬行的蜗牛。每过几分钟,他就按一下喇叭,在白茫茫的雾气里发出沉闷的回响。前方忽然传来回应的喇叭声,不远不近,像黑夜里有人递来支蜡烛。两辆车就这样隔着浓雾呼应着,在盘山公路上结伴而行,直到雾气散去,才在分岔路口鸣笛告别,各自奔赴不同的方向。

手机导航提示前方两公里有服务区,老张打了转向灯,缓缓把车开进去。停车场里停着辆熟悉的红色货车,车头上贴着张褪色的卡通贴纸 —— 那是老周的车。他绕到驾驶室旁敲了敲玻璃,老周探出头来,惊讶地张大了嘴。两个老伙计坐在台阶上分享着各自带的下酒菜,一碟花生米,半只酱鸭,还有瓶喝了一半的二锅头。“上次见你,你家小子才上初中,” 老张抿了口酒,“现在都能跟你跑长途了?” 老周笑着点头,眼里的皱纹盛着月光。

黎明前的公路格外安静,只有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。老张打开车窗,让凉风吹进来提神。路边的野花沾着露水,在熹微的晨光里轻轻摇晃。他想起年轻时总嫌这条路太长,现在却觉得每一段都有值得回味的风景。仪表盘显示油箱快空了,他打了个哈欠,看见远方的服务区亮着暖黄的灯光,像大地睁开了惺忪的睡眼。

女儿的微信消息弹出来时,老张正在过安检。“爸,我同桌说她爸爸也是开大货车的,跑新疆线的。” 她发了个笑脸表情,“我们约好等放暑假,就跟着你俩跑车玩,我给你们当导航。” 老张看着屏幕笑了,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奏。安检员朝他挥手,他发动车子,后视镜里的城市正慢慢醒来,而他知道,无论驶向何方,家永远是最清晰的路标。

那些纵横交错的公路,其实是大地的血管。无数个驾驶室在夜色里亮着灯,像流动的星辰,把人间的牵挂与思念,编织成一张温暖的网。当第一缕阳光越过山岗,新的旅程又将开始,而那些藏在保温桶里的牵挂,贴在仪表盘上的照片,还有电话里没说完的叮嘱,早已把这漫长的征途,变成了爱的修行。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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