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烟火,舌尖的流转

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时,林阿婆总爱坐在面馆门口的竹椅上择菜。竹篮里的青菜沾着晨露,指尖掐断菜梗的脆响混着厨房里飘出的面香,在潮湿的空气里漫延开去。这家开在巷尾的 “林记面馆”,木门上的铜环已经磨得发亮,门楣上褪色的招牌还能看出当年手写的遒劲笔画 —— 那是三十年前林阿婆的丈夫亲笔题的。

清晨五点,后厨的煤炉就开始吞吐橘红色的火苗。林阿婆的儿子阿明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,正弯腰揉面。面团在青石案上被反复按压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,像是在跟老房子的砖墙对话。“醒面要够时辰,发酵不能急。” 阿明总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他手腕说的话,那时父亲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,捏着他的手往面团里按,“你看这面,跟做人一样,得有筋骨。”

面馆的常客里,张大爷的搪瓷缸最显眼。缸身印着褪色的 “劳动最光荣”,每天七点准时出现在面馆的二号桌。他总点一碗阳春面,多加半勺猪油,看着阿明用长筷子挑起滚水里的面条,手腕一抖,面条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,稳稳落进青花碗里。“还是你爹那时候的手法。” 张大爷呷一口面汤,热气模糊了老花镜后的眼睛,“那年你娘怀着你,大冬天站在灶台前下面,围巾上都结着冰碴子。”

这样的日子在阿明三十岁那年起了波澜。巷口突然开了家网红面馆,玻璃幕墙映着隔壁老槐树的影子,门口总排着长队。穿汉服的姑娘举着手机直播,镜头里的面条上撒着粉色的花瓣。阿明蹲在自家门槛上抽烟,看对面的年轻人笑着自拍,烟蒂烫到手指才惊觉。

那天收摊后,林阿婆第一次没让阿明洗碗。她从樟木箱底翻出块蓝布帕子,里面裹着张泛黄的纸,是 1985 年的营业执照。“你爹当年推着板车走街串巷,就为了让顾客能坐着吃碗热面。” 阿婆的指甲划过执照上模糊的字迹,“但他也总说,面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
阿明失眠了。他摸着案台上的面团,想起小时候看父亲做拉面,手臂划出的弧线像在跳舞。天快亮时,他突然起身,往面团里加了勺蜂蜜。面粉与蜜糖相遇的瞬间,空气里浮起甜丝丝的气息,惊飞了窗台上栖息的麻雀。

新推出的蜂蜜拉面起初没人敢尝试。直到那天,网红面馆的主播来借酱油,闻到香味站着不肯走。她举着手机对准阿明的灶台,镜头里,蜂蜜色的面条在阳光下泛着光泽,浇头是林阿婆新腌的梅子酱。“这是什么神仙搭配!” 主播的惊呼声引来了排队的人群,有人好奇地走进来,成为第一拨尝鲜客。

张大爷拄着拐杖来质问时,阿明正往碗里加冰块。“年轻人爱吃凉的。” 他递过冰镇荞麦面,看着老人皱着眉尝了第一口。面条滑过喉咙的瞬间,张大爷突然笑了:“像极了 1998 年夏天,你爹在巷口卖的凉面。”

秋末的一个傍晚,网红面馆突然挂出转让告示。穿西装的中介在门口拍照,玻璃幕墙上的倒影碎成一片片。阿明站在门口,看见对面的老板抱着纸箱经过,递给他一瓶冰镇汽水。“你们的面有烟火气。” 年轻老板的眼镜蒙上水汽,“我们的只有冷气。”

冬至那天,林记面馆的队伍排到了巷口。穿校服的学生捧着碗吃个不停,上班族打包时特意多要份梅子酱,张大爷带着老伙计们占了最里面的圆桌,桌上摆着阿明新做的桂花糖糕。林阿婆坐在竹椅上择菜,看阿明在后厨忙得团团转,突然发现,儿子揉面的姿势,越来越像他父亲了。

暮色渐浓时,有个戴围巾的姑娘站在门口张望。她是网红面馆的前主播,手里捧着台旧相机。“我能拍张照吗?” 她指着墙上的老照片,那是 1985 年的板车,车斗里摆着缺了角的青花碗。快门按下的瞬间,阿明正在教新来的学徒揉面,林阿婆往灶台里添了块柴,火苗 “啪” 地窜起来,映红了每个人的脸。

竹篮里的青菜还带着露水,案台上的面团醒得正好,煤炉上的水壶 “呜呜” 地唱着歌。巷口的风卷着落叶掠过门牌,“林记面馆” 四个字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。有人问阿明,会不会开分店,会不会搞加盟,他总是笑着摇头,低头继续揉面。面粉飞扬的间隙,能看见他手腕划出的弧线,像极了当年父亲在板车前,为顾客拉响的那曲无声的歌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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