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第一次下井时,矿灯的光柱在岩壁上晃出细碎的金斑。1987 年的梧桐沟煤矿还没有像样的升降机,他攥着锈迹斑斑的铁梯栏杆,听着头顶绞车发出哮喘似的轰鸣,十五岁的心脏在胶鞋里咚咚直跳。
“小子,把矿灯调亮点。” 领路的老王头啐了口带着煤渣的唾沫,安全帽上的矿灯在黑暗里划出弧线,“咱这行靠的不是力气,是眼力。”
那时的巷道窄得像口倒扣的瓮,老周总觉得岩壁随时会塌下来。
他跟老王头学看煤层走向,学听顶板落石的脆响,学在瓦斯报警器尖啸时屏住呼吸。最险的一次,掌子面突然出水,浑浊的煤泥水漫过膝盖,他背着昏迷的老王头在黑暗里摸索,矿灯的光束被水流撕成碎片。
“记住了,” 后来躺在矿医院的病床上,老王头枯树枝似的手指戳着他的额头,“咱挖煤的,命是土里刨出来的,也是弟兄们托着的。”
这托举的重量,老周在井下扛了三十年。他见过最年轻的徒工在冒顶事故里永远留在了十七岁,见过老师傅捧着儿子的骨灰盒在井口站成雕塑,见过绞车司机在钢丝绳断裂前一秒把别人推出操作室。那些嵌在记忆里的面孔,后来都成了井口纪念碑上模糊的名字。
2016 年的深秋,梧桐沟煤矿来了群穿西装的人。他们拿着平板电脑在井下转悠,激光扫描仪发出的蓝光在岩壁上织成网格,老周蹲在一旁抽烟,看那些纤细的数据线取代了曾经的麻绳。
“周师傅,这是三维建模系统。” 戴眼镜的技术员递来安全帽,“以后不用人盯着掌子面了,传感器能提前预警。”
老周摸着新换上的液压支架,冰凉的钢铁触感让他想起年轻时用的木支护。那些被虫蛀过的坑木总带着松脂香,暴雨天会渗出暗红色的树汁,像在流血。而现在的设备只会在过载时发出平稳的蜂鸣,精准得没有一点人情味。
第一批智能掘进机下井那天,老周特意穿了洗得发白的工装。机械臂转动时带起的气流掀动他额前的白发,显示屏上跳动的数据流让他想起早年用铅笔描的煤层剖面图。那时的图纸总沾着煤屑,边缘被汗水浸得发皱,现在的电子屏亮得能照出他眼角的皱纹。
“周叔,试试这个。” 年轻的队长把操纵杆递给他,“比你当年开的掘进机省劲儿。”
老周的手指在光滑的按钮上悬了悬,最终还是缩了回来。他记得第一次开老式掘进机时,变速箱烫得能煎鸡蛋,震得五脏六腑都在响,可那种和机器较劲的感觉,比现在这种轻飘飘的操控实在多了。
矿上的年轻人渐渐多了起来。他们带着笔记本电脑下井,安全帽里别着蓝牙耳机,谈论着他听不懂的 “区块链” 和 “数字孪生”。有个学地质的姑娘总爱追着他问老巷道的走向,笔记本上画满了红色的线条,像他当年在岩壁上做的标记。
“周师傅,您说的那个断层,三维模型里没显示啊。” 姑娘指着屏幕上的立体图形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
老周接过矿灯往老巷走,姑娘踩着他的脚印跟在后面。废弃的巷道里积着齐踝的水,头顶的电缆线垂下来,像一串锈蚀的葡萄。在一处不起眼的转角,他用矿灯照着岩壁上模糊的刻痕 —— 那是三十年前他凿的记号,一个歪歪扭扭的 “周” 字。
“从这儿过去七米,有个隐蔽断层。” 老周的矿灯在水洼里晃出细碎的光,“当年老王头就是在这儿教我看岩石节理的,他说石头和人一样,疼了会喊。”
姑娘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,矿灯的光晕里浮着无数细小的煤尘。老周看着她认真的侧脸,突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样子。那时他总觉得有使不完的力气,相信只要肯下苦功,就能把地球挖穿。可现在他才明白,人能做的,不过是顺着地球的纹路轻轻挠痒。
智能巡检机器人投用那天,老周被请去观礼。银色的机械车在轨道上滑行,带着摄像头的机械臂灵活地转动,把锚杆的应力数据实时传到地面。操作员在调度室里喝着咖啡,屏幕上的三维图像清晰得连岩壁上的裂缝都能看见。
“以后连巡检都不用人了。” 有人感慨着拍他的肩膀,“周师傅,您可以安心退休了。”
老周没说话,只是望着井口的方向。晨雾里,新建的光伏电站正在升起,蓝色的电池板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他想起年轻时的矿场,每天凌晨都被蒸汽机车的鸣笛声唤醒,烟囱里冒出的黑烟在晨雾里散成淡灰色的纱,裹着绞车的轰鸣和矿工的笑骂声。
现在的矿场安静得有些奇怪。皮带运输机的运行声被隔音板挡在厂房里,智能分选系统的嗡鸣像远处的蜂群,连风穿过井架的声音都变得清晰起来。有次他半夜睡不着去矿场转,看见无人机在料场上方盘旋,红灯在黑暗里一闪一闪,像守夜人的眼睛。
矿上要建矿山博物馆时,老周捐出了珍藏的旧物:磨得发亮的镐头,补过三次的胶鞋,还有一本浸过泥水的安全手册。馆长给他看设计图,玻璃展柜里会放着智能传感器和机械臂模型,旁边标注着 “采矿技术的进化史”。
“这些老东西,年轻人怕是看不懂了。” 老周摩挲着镐头木柄上的包浆,那是几十年握出来的弧度。
“所以才要展示啊。” 馆长笑着说,“您看这镐头的角度,比现在的设计还符合人体工学呢。”
老周忽然想起老王头说过的话。当年他们在井下发现过一棵石化的树,树干里嵌着贝壳化石。老王头蹲在那里看了半天,说几亿年前这里是海,后来变成山,现在又被挖空,“地球的心思,比矿长的脾气难猜多了”。
现在的矿山开始讲究 “绿色开采”。排土场上种满了沙棘,尾矿库里养着耐寒的鱼,连矿灯都换成了节能 LED 灯。有次老周在复垦区散步,看见一群孩子在草地上追蝴蝶,他们的运动鞋上沾着新鲜的泥土,而不是洗不掉的煤黑。
新来的矿长是个留洋回来的博士,总爱拉着老周讨论 “碳中和”。他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两幅图:左边是 1987 年的矿场航拍,黑色的矸石山像块补丁;右边是现在的全景,绿色的植被已经漫过了曾经的采矿区。
“周师傅,您看这变化。” 博士指着图上的绿色,眼睛发亮,“以后咱们要建‘零碳矿山’,连卡车都换成电动的。”
老周望着窗外正在安装的风力发电机,叶片在夕阳里划出金色的弧线。他想起自己刚下井时,总以为采矿就是把黑色的煤挖出来,再把灰色的石头堆起来。现在他才明白,那些被挖空的地心,终有一天会被新的生命填满。
女儿在省城的环保公司工作,每次回家都要给老周讲 “矿山修复”。她手机里存着国外废弃矿山改造成公园的照片,蓝得像宝石的湖泊其实是采矿留下的矿坑,孩子们在曾经的选矿厂前放风筝,彩色的绸带在风里飘得很远。
“爸,您知道吗?您挖过的煤,可能变成了我电脑里的电。” 女儿给老周看她参与设计的碳捕捉装置,“现在我们不仅要挖煤,还要把排出去的碳收回来。”
老周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点着,那些复杂的管道和仪器让他想起井下的通风系统。当年他总觉得风是活的,能带着瓦斯跑,能把新鲜空气送进来,现在这些看不见的碳,原来也能被人抓住。
矿上组织退休矿工参观智能矿山那天,老周特意带上了老王头的旧安全帽。帽檐上的漆皮已经剥落,内衬里还留着淡淡的烟草味。在调度中心的大屏幕前,他看见自己曾经工作过的掌子面变成了精致的三维模型,每一个数据都跳动得那么安稳。
“周师傅,您看这个。” 技术员调出一段视频,“这是根据老矿工的经验建的专家系统,以后新工人能跟虚拟的您学习呢。”
屏幕上出现了模拟的井下场景,一个卡通形象的老矿工正在讲解支护技巧,声音是用老周的录音合成的。他听着自己略显沙哑的嗓音从音箱里传出,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—— 当年老王头教他的那些本事,现在以另一种方式活了下来。
离开调度中心时,老周在走廊的玻璃墙上看到了一行字:“矿山会老去,但采矿人的故事永远年轻。”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窗外正在生长的草坪上。
他想起最后一次下井时的情景。智能巡检机器人在前面带路,蓝光扫过岩壁上的煤尘,像在给地球做 CT。在曾经发生透水事故的地方,现在立着一块小小的显示屏,实时显示着水位和水压。他伸手摸了摸冰凉的屏幕,仿佛还能触到当年那刺骨的寒意。
电梯上升时,老周望着窗外掠过的井架。那些钢铁结构在夕阳里泛着温暖的光,不再像刚来时那么冰冷。他忽然明白,无论是木支护还是智能系统,无论是镐头还是机械臂,采矿人要挖的从来都不是煤,而是埋在地下的光。
现在,这束光正以新的方式照亮地心深处,也照亮了那些被时光尘封的故事。而那些故事里的人们,正和不断进化的矿山一起,等待着下一个黎明。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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