集装箱码头的探照灯把夜色切成菱形的光斑,起重机铁臂舒展如白鹭,将满载柑橘的货柜轻轻搁在半挂车上。驾驶舱里,老周正用抹布擦拭仪表盘上凝结的水汽,玻璃映出他鬓角新添的白霜 —— 这是他跑南北专线的第十五个冬天。
货柜锁扣咬合时发出清脆的金属声,像某种古老的契约生效。老周摸出保温桶里的萝卜干炒饭,米粒还带着余温。调度室的广播突然响起,通知下一班轮渡将提前两小时启航。他三口两口扒完饭,发动卡车时,后视镜里的港口已化作流动的星河,塔吊的红灯在夜色中明明灭灭,如同深海里发光的鱼群。
凌晨三点的国道被浓雾浸泡得发软。车灯劈开的光柱里,无数微小的水珠在跳舞。老周拧开收音机,某个频道正播放着不知名的钢琴曲,琴键敲击声混着发动机的轰鸣,竟生出奇妙的和谐。他想起女儿昨晚发来的视频,小姑娘举着刚画好的画,歪歪扭扭的卡车旁写着 “爸爸的魔法盒子”。
穿过雾区时,挡风玻璃上的水珠突然变成了雪粒。老周放缓车速,看见路边大棚里透出暖黄的光。那是蔬菜种植基地的临时分拣点,几个裹着军大衣的人影在传送带旁忙碌,新鲜的生菜和番茄正被装进贴有 “有机认证” 的纸箱。这些带着泥土气息的箱子,将在明天清晨出现在千里之外的超市货架上。
服务区的热水机旁,年轻司机小李正对着手机屏幕啃面包。屏幕里是他刚满月的儿子,妻子举着宝宝的小手打招呼,信号时断时续,孩子的哭声像被揉碎的银铃。“周师傅,您说这货运 APP 靠谱不?” 小李抬头时,睫毛上还沾着面包屑,“昨天抢了个单子,导航给导到死胡同里去了。”
老周没接话,只是把保温杯递过去。水温刚好,是他出发前特意晾的。十年前跑运输,全靠纸质地图和老主顾的口信,如今手机一点就能看见货源,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就像刚才经过的那个老仓库,斑驳的墙面上还留着 “安全生产” 的红色标语,铁门锈迹斑斑,却比新建的智能仓储多了几分烟火气。
正午的阳光把公路晒得发烫,车窗外掠过一片桃园。花期已过,枝头缀着青涩的小果子,用网袋小心翼翼地罩着。老周记得去年拉过这里的桃子,果农张大爷非要塞给他一筐,说自家种的没打农药。那些桃子甜得发腻,他一路没舍得吃,带回家时,女儿捧着桃核说要种出桃树来。
高速路口的收费站换成了 ETC 通道,栏杆升起时几乎没有声音。老周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,那里曾经总揣着零钱和通行费票据。收费员的岗位被机器取代,他想起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大姐,她会在冬天递上一杯热茶,夏天给块冰镇西瓜。现在屏幕上跳出 “祝您一路平安” 的字样,宋体字工整得有些冷漠。
下午三点,卡车驶入城郊的物流园。智能分拣系统正吞吐着包裹,扫码枪发出 “滴滴” 的轻响,像某种密集的鼓点。穿蓝色工装的分拣员动作麻利,将贴着不同地址的包裹分往不同的滑道。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纸箱在传送带上打了个转,老周认出那是女儿最喜欢的零食品牌,不知道会送到哪个孩子的手里。
调度室的白板上还贴着手写的路线图,红笔圈出的拥堵点旁画着简单的笑脸。新入职的调度员小王正在调试无人机,据说以后偏远地区的小件货物就靠这个配送了。“周师傅,这批货卸完,您歇两天不?” 小王操控着无人机升空,螺旋桨的嗡鸣声里,他的声音有些模糊,“听说您女儿下周生日?”
老周望着无人机变成天边的一个小点,突然想起第一次带女儿来物流园的情景。那时她才三岁,指着正在作业的叉车说像大象鼻子。现在小姑娘已经会用手机查物流信息了,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问爸爸到了哪里。他摸出手机想发条消息,却发现信号不太好,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又闪。
傍晚时分开始下雨,雨丝斜斜地织在车窗上,把远处的城市霓虹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。老周把车停在服务区的屋檐下,看着雨滴在积水里敲出一圈圈涟漪。隔壁车位的货车司机在煮面,方便面的香气混着雨水的湿气飘过来,让人想起小时候外婆煮的阳春面,葱花浮在汤面上,像撒了把星星。
“师傅,借点热水?” 隔壁司机探出头来,手里举着个皱巴巴的面桶。他的车身上印着 “生鲜冷链” 的字样,制冷机还在低低地运转。老周拎着保温桶走过去时,看见对方的驾驶室里堆着不少书,最上面那本《中国公路地图集》已经翻得卷了边。
雨夜的服务区格外安静,只有雨点击打棚顶的声音。两个素不相识的司机并排坐着吃面,水汽模糊了彼此的脸。“跑冷链这行,就得跟时间赛跑。” 对方吸溜着面条说,“上次拉海鲜,路上堵了三个小时,到地方损耗了一半,赔了不少钱。” 他说话时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上的防滑套,那里磨出了深深的纹路。
凌晨一点,雨停了。老周把车停在山脚下的休息区,下车活动筋骨时,看见满天的星星。很久没有见过这么清亮的夜空,银河像一条淡白色的纱巾,轻轻搭在墨色的山肩上。他给女儿发了条语音,说爸爸明天就能到家,然后对着星空拍了张照片,想让她看看这里的星星有多亮。
返程的路上,晨光渐渐漫过山顶。路边的野花沾着露水,紫色的花瓣微微颤动。老周打开车窗,清新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。一辆电动货车从旁边驶过,悄无声息,像一道流动的影子。这是未来的趋势,他知道,但他还是喜欢柴油发动机的轰鸣,那声音里藏着他半生的奔波与牵挂。
经过那片桃园时,老周停下车。青涩的果子又长大了些,网袋被撑得鼓鼓囊囊。他想起张大爷说过,等到七月桃子成熟,就用冷链车直接发往全国各地。那时他或许正在家里陪女儿,或许又在路上,但总会想起这满园的桃树,想起那些被小心呵护的果实,正带着阳光的味道,去往陌生的城市。
进城时遇到早高峰,车水马龙里,他的卡车像一头沉稳的大象。骑电动车的上班族匆匆掠过,车窗里映出他们疲惫却鲜活的脸。一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指着卡车,兴奋地朝妈妈嚷嚷,老周放慢车速,按了两下喇叭,那是他特意调轻的音量,像一声温柔的问候。
物流园的灯火在暮色中次第亮起,像一片人工打造的星空。老周把车停稳,拉上手刹的瞬间,突然觉得有些累。但这种累很踏实,像农民秋收后看着谷仓的满足。他摸出手机,女儿发来一张画,画里的卡车长出了翅膀,正飞过一片桃林,桃树下,一个小女孩举着气球,气球上写着 “爸爸” 两个字。
仓库的门缓缓打开,冷风机的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。老周深吸一口气,准备开始卸货。远处传来无人机返航的声音,螺旋桨的嗡鸣里,他仿佛听见女儿的笑声。夜色渐浓,物流园的灯光越来越亮,照亮了那些等待出发的包裹,也照亮了无数条通往远方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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