充电桩旁的微光

老张的扳手第三次卡在快充桩的接口处时，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。他蹲在路边吐掉嘴里的沙砾，看着那台半旧的比亚迪 E5 像头疲惫的骆驼，趴在充电桩旁喘着气。这是他跑网约车的第五年，也是这座城市充电桩从三位数疯涨到五位数的第五年。

“张师傅，帮个忙？” 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敲了敲车窗。他那台特斯拉的充电枪不知被谁掰歪了接口，闪着刺眼的故障灯。老张从工具箱里翻出绝缘胶带，年轻人递过来的矿泉水瓶上还印着某新势力车企的 logo—— 去年夏天，这个品牌的创始人还在发布会上说要让充电像加油一样方便。

胶带在晨光里拉出透明的丝，老张忽然想起 2019 年那个暴雨夜。当时全城只有七个快充站，他在高架下排了两小时队，眼睁睁看着电量从 18% 掉到 9%。后排乘客的孩子发着高烧，母亲的哭声混着雨刷器的节奏，敲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最后还是辆蔚来车主把应急充电枪塞给他，那束蓝光在雨幕里像根救命稻草。

“现在多好，” 年轻人看着手机上跳出来的附近充电桩分布图，“我家小区地库刚装了二十个，物业说下个月还要扩容。” 老张没接话，他记得去年冬天，有个外卖小哥在这个桩位上守了整夜 —— 低温让电池活性骤降，充到凌晨三点才勉强够回家的电。

扳手终于拧动接口的瞬间，老张的腰椎传来熟悉的刺痛。他直起身时，发现年轻人正对着手机苦笑：“导航说下一个站要等四十分钟，今天这会怕是要迟到了。” 老张指了指不远处的换电站：“去那试试，三分钟就能满血复活。”

年轻人将信将疑地开车离去，老张望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车流里，摸出手机给女儿发了条微信。屏幕上跳出女儿昨天发来的照片，她站在一家新能源汽车展厅里，身后是辆线条流畅的概念车。“爸，我签了这家公司的研发岗，以后就能参与造更好的车了。”

五年前女儿填报志愿时，老张是极力反对的。“好好学个师范多好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。” 他当时拍着桌子，声音大得震落了窗台上的绿萝。女儿却抱着笔记本电脑给他看数据：“2015 年全国新能源车才卖三十多万辆，去年已经三百多万了，这是趋势。”

趋势这东西，老张以前不懂。他 19 岁进汽修厂当学徒，那会儿修的都是化油器车，师傅总说电喷车是花架子。直到 2017 年，厂里第一批新能源车维修工位建成，他才发现自己连充电桩的电路图都看不懂。女儿周末回家就拿着课本给他补课，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像蚂蚁一样爬在纸上，他常常看到深夜，烟头堆满了烟灰缸。

去年冬天的一个傍晚，老张在医院陪护住院的老伴，手机突然响个不停。是车队队长打来的，说有批新车要加装 OBD 诊断设备，让他赶紧回公司帮忙。他犹豫着看向病床上打着点滴的老伴，护士过来说：“阿姨刚睡着，我帮你多留意着。”

赶回公司时，车间里亮如白昼。二十辆崭新的广汽埃安整齐排列，年轻的技术员们正用平板电脑调试系统。老张凑过去想搭把手，却被一个小伙子拦住：“张师傅，这个得用专用软件，您老歇着吧。” 他悻悻地退到角落，看着那些曾经需要用扳手拧半天的零件，现在轻点屏幕就能完成检测。

凌晨三点，加装工作终于结束。队长拍着他的肩膀说：“老张，你这股劲真不像快五十的人。” 他嘿嘿笑着，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机油。走出公司大门时，天边的启明星正亮得耀眼，他忽然想起女儿说的话：“爸，你看那些星星，其实都是正在燃烧的氢核，就像新能源，看着遥远，其实能量大着呢。”
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，是女儿回复的微信：“爸，我今天要去测试新研发的电池，续航能到一千公里呢！” 老张咧开嘴笑了，露出被烟渍染黄的牙。他发动汽车，仪表盘上的续航里程显示还有 237 公里，足够跑完今天的早高峰。

路过那家新能源汽车展厅时，老张放慢了车速。玻璃墙后，女儿正和几个同事围着一辆车讨论着什么，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们身上，像镀了层金边。他想起女儿小时候总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，指着路上跑的汽车说：“爸爸，以后我也要造一辆不会冒黑烟的车。”

车窗外，一辆氢能公交车缓缓驶过，车身上印着 “零排放” 的字样。老张忽然觉得，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梦想，正在车轮滚滚的向前中，一点点变成现实。他打开导航，设置好今天的接单区域，屏幕上跳出一条新的提示：前方三公里处有闲置充电桩，是否前往补能？

老张转动方向盘，汽车平稳地汇入早高峰的车流。后视镜里，那个陪伴了他五年的充电桩越来越小，而前方的道路，正向着更远的地方延伸开去。路边的梧桐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，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关于速度与时代的故事，而这个故事，还远未到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