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录音棚的玻璃窗上凝着层薄雾,林夏把额头贴上去时,冰凉的触感恰好压下眼眶的热意。调音台的指示灯在黑暗里明明灭灭,像她写了三年的那首歌里反复修改的和弦,总在某个转音处突然塌陷。
“再降半个 key 试试?” 混音师第三次推起推子,电流声里飘出的人声突然劈了个细小的裂缝。林夏猛地扯下监听耳机,耳罩边缘的海绵已经磨出毛边,像她口袋里那张被揉皱的演出合同 —— 对方要求把 “母亲坟前的野菊” 改成 “霓虹下的玫瑰”,说这样才符合市场口味。
墙角的吉他琴箱上堆着七八个空咖啡罐,最底下那罐的拉环还挂着半张便签,是去年冬天在地下通道演出时,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塞给她的。“姐姐的声音像融化的雪”,字迹被雨水晕开了一角,却在无数个被甲方退稿的深夜里,替她把快要冻僵的灵感焐出点温度。
独立音乐人的出租屋总飘着两股味道,速食面的油香和未干的墨水味。周深在阳台晾完洗得发白的演出服,转身看见谱架上别着张医院缴费单,母亲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圈。他抓起那把二手木吉他时,指腹的茧子在琴颈上摩挲出沙沙声,像在数那些没卖出去的 demo 磁带,整整一纸箱,够铺满半条楼道。
酒吧驻唱的第三个月,他学会了用三种不同的唱腔唱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。老板说客人就爱听这个,可每当唱到 “轻轻的一个吻”,他总会想起老家谷场上的月光,那时他还不知道什么是版权费,只觉得对着麦唱歌的人,眼睛里都住着星星。
凌晨四点的编曲软件还亮着,苏哲把烟头摁灭在泡面桶里。屏幕上的波形图像条挣扎的鱼,他已经连续七十二小时没合眼,只为赶在 deadline 前把那首写给初恋的歌做完。贝斯线改到第十五版时,手机突然弹出条消息,是平台发来的结算通知,上个月的播放量分成刚好够买两盒胃药。
他点开自己的音乐人主页,粉丝数停留在 372。最新一条评论来自三天前:“前奏很像 XX 的歌,抄袭狗。” 苏哲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突然抓起吉他弹起《同桌的你》,弹到 “谁把你的长发盘起” 时,琴弦断了一根,弹出的泛音像声叹息,在空荡的房间里荡来荡去。
音乐节的后台永远像个临时拼凑的家。鼓手阿 Ken 正用胶带粘补裂开的鼓皮,键盘手小雅把充电宝分给三个手机,主唱老陈蹲在地上数零钱,够不够买明天回市区的地铁票。舞台那边传来当红偶像的尖叫声,震得化妆镜上的灯泡都在颤,老陈突然笑出声:“还记得咱们第一次演出吗?在菜市场门口,大妈扔的西红柿比鲜花多。”
上场前半小时,吉他线突然短路。老陈跑遍整个后台借线,最后在垃圾站捡到根缠满胶带的,插上效果器时火花溅到他手背上,烫出个小红点。当《无名之辈》的前奏响起时,他看见第一排有个拄拐杖的男生在跟着唱,那是他们乐队的第一首原创,录音时用的还是手机麦克风。
雨是从第三首歌开始下的。观众开始往外跑,舞台灯在雨里晕成彩色的雾,老陈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突然对着空荡荡的场地喊:“想听《南方》的,都回来!” 声音刚落,那个拄拐杖的男生突然举起双拐,雨幕里慢慢站起二十多个人,有人举着伞,有人干脆就淋着,像片不肯熄灭的星火。
demo 堆里翻出盘卡带时,小满的指甲缝里还沾着颜料。她是美术生,却总爱在画板背面写歌词,“夕阳把影子拉成省略号” 这句,就是在写生时看老人们下棋想出来的。卡带里录着她十五岁的声音,唱跑调的《遇见》,背景里有奶奶切西瓜的声音,沙沙的,像首天然的间奏。
她把卡带塞进老式随身听,走到画室窗边。楼下的音像店正在清仓,海报上的周杰伦还是青涩模样,老板娘用大喇叭喊:“CD 十块三张!” 小满突然想起去年在版权局门口,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说:“你的歌太个人化,没有商业价值。” 可此刻卡带转到尽头,“咔哒” 一声停下时,她分明听见自己的心跳,和十五岁时一样,还在为某个旋律加速。
深夜的直播间里只有七个观众。小满抱着吉他坐在地毯上,身后的画架蒙着块布,上面是她画了一半的星空。有人刷了个一块钱的礼物,弹幕说:“唱首《后来》吧。” 她笑着摇摇头:“今天唱首我自己的。” 和弦响起时,那七个头像突然都亮了,其中一个 ID 叫 “老歌迷” 的发弹幕:“姑娘,你这歌里有星星。”
下播前她掀开画布,星空底下画着片麦田,田埂上站着个唱歌的女孩。“这是我下个月要发的新歌封面,” 她对着镜头晃了晃吉他,“名字叫《卡带里的夏天》。” 退出直播界面时,收到条私信,来自 “老歌迷”:“我是音乐电台退休 DJ,能把歌发给我听听吗?”
养老院的活动室里,录音机正播放着那首《卡带里的夏天》。李爷爷坐在轮椅上跟着打拍子,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泛起光,他拽住护工的手:“这调子…… 像我年轻时写的那首!” 床头柜的铁盒里藏着泛黄的乐谱,是五十年前没发表的手稿,那时他是文工团的小提琴手,后来为了生计,成了一辈子的会计。
小满来看他时,老人正用放大镜看乐谱。“姑娘,你听这句,” 他指着其中一段,“当年我写的是‘蝉鸣爬上电线杆’,你唱的是‘蝉鸣绕着电线转’,都对,都对。” 阳光透过纱窗落在谱纸上,那些褪色的音符突然像活了过来,在老人布满皱纹的手心里轻轻跳动。
录音棚的灯终于暗了。林夏把改好的歌发出去,没有用 “霓虹下的玫瑰”,只在结尾加了段野菊被风吹动的录音,那是她上周去墓园时录的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是条陌生短信:“我妈妈也喜欢野菊,谢谢你的歌。”
她走到窗边推开玻璃,晚风里混着隔壁琴行的钢琴声,有人在弹《小星星》,弹错了好几个音,却比任何完美的和弦都动人。远处的写字楼还亮着灯,林夏突然想起周深说过的话:“咱们写的哪是歌啊,都是没说出口的话。”
雨又开始下了,这次带着点春天的暖意。林夏把耳机里的音量调大,那首被退稿七次的歌正在播放,间奏里有她故意留下的杂音,是某个午后在公园录的,有小孩的笑声,有卖冰棍的吆喝,还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,像无数个平凡的日子,在旋律里慢慢酿成了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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