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寄出的第三十七封信

书桌最底层的铁盒又被梅雨浸透了边角。我蹲在地板上数那些泛黄的信封，指腹抚过第三十七张邮票时，突然想起你总说我贴邮票的角度像只歪脖子企鹅。

那年深秋你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教我系围巾。羊绒混纺的灰蓝色绕颈三圈，你指尖的温度透过织物渗进来，像春雪落在冻土上。后来每个降温的清晨，我都会把围巾缠得和那天一样紧，却再没碰到过能让毛线发烫的掌心。

便利店的关东煮在午夜十二点准时关火。最后一串萝卜被我捞起时，雾气模糊了玻璃门上映出的影子。记得你总抢我的海带结，说海带打结的地方藏着大海的密码。现在我每次都买两串海带结，看着它们在沸水里浮浮沉沉，直到汤面结出一层薄薄的油膜。

地铁站台的风总带着铁锈味。第七节车厢门口的瓷砖有道裂纹，是你当年为了接住摔倒的我，皮鞋跟蹭出来的痕迹。后来每个晚高峰，我都刻意等这节车厢，看无数双鞋踩过那道疤，像踩过我们没说完的话。

旧手机在抽屉里震动时，我正对着镜子拔白头发。屏幕亮起的瞬间，二十三条未读消息像受惊的鸟雀扑棱棱飞出来。你说冰岛的极光会跳舞，说驯鹿的铃铛声能治失眠，说下次见面要带我去看会发光的海。可最后一条消息停在 “我” 字后面，像句被掐断的叹息。

整理行李箱时翻到那件褪色的冲锋衣。袖口的魔术贴粘满草籽，拉链头还挂着半截红绳 —— 是你在徒步时为了防丢，把我们的登山绳系成的同心结。那天山雨来得太急，你背着我跑过青苔石径，冲锋衣下摆扫过野花丛，惊起的蝴蝶停在我发梢，又被你的笑声震得飞走了。

小区楼下的梧桐树落第一片叶子时，我去了趟老地方。咖啡馆的老板娘还记得我们，端上来的拿铁拉花还是当年的小兔子。靠窗的位置空着，阳光透过玻璃在桌面投下菱形光斑，像你总爱画在我手背上的简笔画。隔壁桌的情侣在抢一块提拉米苏，男生的笑声和你一模一样，我握着杯子的手指突然就红了。

整理旧物时发现你写的便签，夹在《小王子》的第 73 页。字迹被水洇过，“要记得看猎户座” 几个字晕成了浅蓝。那年冬天我们在屋顶等流星雨，你裹着毛毯给我讲星座神话，说每颗星星都是被思念焐热的眼泪。我数到第 17 颗流星时，你偷偷吻了我的耳垂，风把你的话吹得七零八落，只听清 “永远” 两个字。

地铁报站声惊醒了盹。对面座位的男生在看老照片，相框里的樱花和我们去京都时看到的一样盛。你当时举着相机追一只红嘴鸥，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，像只振翅欲飞的鸟。我站在樱花树下等你回头，花瓣落在肩头，又被你的呼唤惊得簌簌往下掉，落进我张开的掌心，成了永远不会融化的春天。

雨停时收到陌生号码的短信，只有一张照片。海边的礁石上站着个穿红裙的姑娘，背景里的浪花和我们分手那天一样白。你曾说要陪我看遍所有的海，从渤海湾的晨雾到南海的晚霞。最后一次看海是在青岛，你捡了贝壳给我串成项链，潮水漫过脚踝时，你突然说 “对不起”，海浪卷走了你的后半句，也卷走了我攥在手心的船票。

深夜的便利店总播放旧情歌。我在冰柜前犹豫了三分钟，还是拿了两罐橘子汽水 —— 你最爱的那种，气足得能呛出眼泪。收银台的小姑娘在看偶像剧，屏幕里的男主角正在雨中告白，和那年你在暴雨里站了三个小时的样子重合。那天你浑身湿透地站在我楼下，手里的向日葵淋成了落汤鸡，我隔着窗帘数你的心跳声，数到第 21 下时，听见自己的眼泪砸在窗台上。

换季整理衣柜时，闻到樟脑丸混着雪松的味道。你的羊绒衫还挂在原来的位置，领口沾着的狗毛让我想起寄养在你家的那只柯基。它总爱趴在我们中间睡觉，尾巴扫过你的手背，又蹭着我的脚踝。你说等我们有了家，要养一只像它一样爱笑的狗，名字就叫 “初一”，因为遇见我的那天是正月初一。

跨年夜的烟花在十点准时绽放。我站在天台举着相机，镜头里的光轨像你画在我日记本上的彩虹。去年此时你搂着我倒计时，零点的钟声敲响时，你把我裹进大衣里，下巴抵着我发顶说 “新的一年也要在一起”。今年的烟花格外盛大，我对着漫天星火按下快门，照片洗出来才发现，取景框角落里有个模糊的背影，像极了你转身离开时的模样。

拆开快递时闻到檀香木的味道。是你寄的书签，紫檀木上刻着我们都爱的那句诗。包装纸里掉出张便签，说在奈良的古寺求了平安符，等下次见面给我。可那张印着樱花的明信片，直到现在还躺在我的抽屉里，邮戳停留在三年前的春分，地址栏里的 “勿念” 两个字，被雨水泡得发胀，像我没说出口的那句 “别走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