能源里的人间烟火

老槐树的影子斜斜扫过斑驳的墙皮，李婶攥着褪色的搪瓷缸站在村口，望着远处钻井平台上彻夜不灭的灯光发呆。那片亮光是三年前才有的，像枚钉子楔进这片沉寂了大半辈子的黄土坡，从此风里都带着柴油和钢铁的味道。

她总想起儿子刚去平台上班时的样子。二十岁的后生穿着崭新的工装，袖口还别着她绣的平安结，说要去给咱村通上电。那时山坳里的夜晚只有煤油灯跳着微弱的火苗，孩子们写作业要凑在一盏灯底下，姑娘们纳鞋底得借着月光。儿子每次回家都黑瘦一圈，裤脚沾着没干透的泥浆，却总咧着嘴说：“妈，等机组转起来，咱家就能用上洗衣机了。”

钻井平台的轰鸣声第一次响彻山谷那天，全村人都跑去看热闹。巨大的钢铁架子直插云霄，钻井液在管道里奔涌的声音像闷雷滚过，几个老人吓得捂住耳朵，年轻人却围着技术员问东问西。李婶挤在人群后，看见儿子站在操作台前，手指在仪表盘上轻快地跳跃，侧脸被仪表盘的绿光映得发亮。那是她第一次觉得，这轰隆隆的机器里藏着比庄稼更实在的希望。

第一度电送到村里时，家家户户都在院里拉了电线。李婶摸着洗衣机光滑的塑料外壳，突然想起年轻时在河边捶打衣裳的日子。寒冬腊月的河水冰得刺骨，手上的裂口渗着血珠，如今按下按钮就能听见水流转动的声音，泡沫在缸里翻涌成白色的花。夜里开灯时，她总习惯性地摸向墙上的煤油灯，指尖触到冰凉的开关才恍然 —— 原来日子真的能亮堂起来。

张师傅在变电站守了三十年，抽屉里藏着一沓泛黄的电费单。最早的那张印着 “1993 年 7 月”，字迹已经模糊，户主是村西头的王老汉。那会儿收电费得骑着二八大杠挨家跑，遇上谁家没钱，就记在账本上，等秋收卖了粮食再补上。王老汉总说：“电这东西金贵，可不能浪费。” 却在某个雪夜敲开变电站的门，塞给他一把冻得硬邦邦的红薯：“张师傅，孩子要写作业，麻烦多留会儿电。”

去年冬天变电站改造，新设备调试那天，王老汉的孙子来看热闹。二十岁的小伙子戴着眼镜，手里捧着平板电脑，笑着说：“张爷爷，现在缴电费在手机上点一下就行。” 张师傅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，突然想起当年王老汉那双冻裂的手，还有雪夜里红薯的温度。原来那些小心翼翼攒着用的电，早已变成照亮一代代人前路的光。

戈壁滩上的风总带着沙砾，刮在脸上生疼。陈队带着钻井队在这里扎了五年，帐篷外的红柳丛从稀疏到茂密，像他们亲手种下的希望。刚来时水得靠车拉，喝一口满嘴是土腥味，夜里冷得裹着三床被子还发抖。有次设备出了故障，全队人顶着七级大风抢修了两天两夜，有人累得在沙地上睡着了，脸上还沾着油污。

女儿第一次来探亲时哭了，抱着他的腿说：“爸爸，这里太苦了。” 他蹲下来擦去女儿脸上的泪，指着远处正在作业的钻机：“你看，咱们钻的不是井，是能让千万家暖和起来的火。” 今年冬天，女儿发来视频，指着家里的暖气片说：“爸爸，这是不是你们钻出来的温暖？” 他望着屏幕里女儿红扑扑的脸蛋，突然觉得戈壁的风好像也没那么冷了。

社区的充电桩旁，刘姐每天傍晚都来给电动车充电。车筐里装着刚买的菜，塑料袋上还沾着水珠，映着夕阳亮晶晶的。她总想起十年前开燃油车的日子，冬天要早起热车，油价涨了就心疼半天，去趟超市得盘算着油够不够。现在插上充电枪，就能去旁边的小公园跟老姐妹们跳会儿广场舞，回来时电刚好充满，花的钱比打车还便宜。

有次遇到邻居张大妈，对方看着她的电动车直咂嘴：“这玩意儿靠谱吗？” 刘姐笑着拧动车把：“您试试就知道，又安静又省钱。” 上个月社区组织低碳出行活动，张大妈也换了电动车，见面就说：“真得谢谢你，现在去菜市场再也不用心疼油钱了。” 看着充电桩旁越来越多的电动车，刘姐觉得，绿色的生活就像这缓缓注入的电流，正一点点渗透进寻常日子的缝隙里。

老街上的杂货店改造成了光伏电站体验区，玻璃幕墙上的太阳能板在阳光下泛着蓝光。店主李叔守着这个店四十多年，见证了老街从煤油灯到白炽灯，从有线电视到 5G 网络的变迁。他总说：“最早店里用的是拉线开关，一拉‘啪’地亮了，现在的年轻人都用声控灯，说句话就行。”

那天有个背着画板的姑娘来写生，对着太阳能板画了一下午。李叔给她端去一杯凉茶，姑娘笑着说：“爷爷，您知道吗？这些板子发的电，能让整条街的路灯亮起来呢。” 他望着玻璃幕墙上流动的光影，突然想起年轻时店里那盏昏黄的煤油灯，还有灯下纳鞋底的老伴。原来那些在黑暗里摸索过的时光，早已被温柔的光亮覆盖。

深夜的调度中心灯火通明，屏幕上跳动的曲线像一条条奔流的河。值班员小林盯着数据，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。耳机里传来各站点的汇报声，有变电站的运行情况，有线路检修的进度，还有偏远山区的用电需求。她想起刚入职时师傅说的话：“咱们守的不是屏幕，是千家万户的光明。”

凌晨三点，山区突降暴雨，线路出现故障。小林立刻联系抢修队，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雨声和脚步声，心揪成一团。直到清晨六点，抢修队员发来照片：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站在电杆上，雨衣早已湿透，脚下是泥泞的山路，身后是重新亮起的村庄。小林看着照片里那片温暖的光，突然觉得熬夜的疲惫都化作了踏实的力量。

供暖公司的仓库里，王师傅正在检查管道。墙上的日历翻到了 11 月，他知道，再过几天，千家万户的暖气片就要热起来了。二十年前他还是个学徒，跟着师傅扛着沉重的钢管在楼道里穿梭，汗水浸透了工装，却觉得心里踏实。有次给独居的老奶奶检修暖气，对方拉着他的手说：“小伙子，有你们在，冬天就不怕冷了。”

今年秋天，老奶奶的孙子来缴供暖费，笑着说：“王师傅，我奶奶总念叨您呢，说当年您修的暖气，热得能在屋里穿单衣。” 王师傅摸着崭新的智能温控器，想起那些用扳手一点点拧紧的阀门，还有老奶奶递来的那杯热糖水。原来那些默默流淌的温暖，早已在时光里酿成了醇厚的酒。

新能源展厅里，孩子们围着模型兴奋地尖叫。太阳能汽车、风力发电机、储能电池…… 这些他们在课本上见过的东西，此刻就在眼前转动。讲解员小李笑着给他们演示：“你们看，阳光照在板上，就能变成让汽车跑起来的能量。”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举起手：“老师，那我们以后是不是再也不用怕黑了？”

小李想起自己小时候，村里经常停电，晚上写作业得用蜡烛，她总在心里许愿：“要是永远不停电就好了。” 如今看着这些眼睛亮晶晶的孩子，突然明白，那些曾经的愿望，正在被一代代人接力实现。展厅外的阳光正好，透过玻璃照在孩子们脸上，像撒了一层金粉，温暖得让人想落泪。

傍晚的菜市场总是热闹的，商贩们扯着嗓子吆喝，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。卖豆腐的赵哥掀开保温箱，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眼镜片，他笑着说：“刚换的电加热，比以前烧煤干净多了，你们闻闻，一点烟味都没有。” 旁边卖水果的大姐接话：“可不是嘛，现在连冷藏柜都是节能的，电费省了不少。”

有个老太太提着篮子走过，慢悠悠地说：“还是现在好啊，以前烧煤球，早上起来嗓子眼都是黑的。” 赵哥给她装了块热豆腐，塑料袋在手里晃晃悠悠：“大妈，这电带来的不光是干净，是舒坦日子。” 暮色渐浓，菜市场的灯一盏盏亮起来，暖黄的光映着每个人的笑脸，像撒了一地的星星。

水电站的大坝上，老郑每天都要走一遍。三十年前他来这里时还是个毛头小子，如今鬓角已染了霜。脚下的混凝土坝体被岁月磨得光滑，栏杆上的油漆换了又换，只有他手经常扶的地方，留着一块温润的包浆。汛期泄洪时，水浪撞击堤坝的声音震耳欲聋，他却听得心安 —— 这是属于他的交响乐。

孙子大学学的水利工程，暑假来实习，站在坝顶惊叹：“爷爷，这工程太壮观了！” 老郑指着下游的稻田：“壮观啥，能让庄稼喝上水，让老百姓用上电，才是真本事。” 孙子拿着图纸比划着，突然问：“爷爷，您守了一辈子大坝，觉得值吗？” 他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水面，还有岸边郁郁葱葱的稻田，笑了：“你说呢？”

胡同里的老电表被智能电表取代那天，刘大爷在旁边看了半天。穿工装的小伙子动作麻利，拆下那个用了二十年的旧电表，装上崭新的智能设备，笑着说：“大爷，以后用电更方便了，还能在手机上看用电量。” 刘大爷摸着旧电表上的划痕，那是孙子小时候调皮刻下的，如今孩子已经考上了大学，学的正是电力专业。

晚饭时给孙子打电话，老人说：“家里换电表了，你学的东西能用上了。”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：“爷爷，等我毕业，给您装个智能管家，连灯都能声控呢。” 挂了电话，刘大爷看着墙上的新电表，表盘上的数字轻轻跳动，像时光的脉搏。原来那些沉默的电流，早已把几代人的生活紧紧连在了一起。

城市的夜晚霓虹闪烁，写字楼的灯光勾勒出建筑的轮廓，居民楼的窗户透出温暖的光晕。电力调度中心的大屏上，城市的电力脉络像一张发光的网，每一个节点都跳动着生命的节奏。这里的每一度电，都连着某个灯下阅读的学子，某个加班的上班族，某个哄孩子睡觉的母亲。

有个刚入职的年轻人问老师傅：“咱们做的这些，真的能改变世界吗？” 老师傅指着窗外的万家灯火：“你看，这就是我们改变的世界。” 年轻人望着那片璀璨的光，突然想起小时候停电时，父亲点起蜡烛说的话：“别担心，光明总会回来的。” 如今他才明白，那些守护光明的人，本身就活成了光。

秋风掠过稻田，沉甸甸的稻穗弯着腰，像在向土地致敬。田埂上的光伏板在阳光下泛着蓝光，和金黄的稻浪交相辉映，构成一幅奇妙的画卷。种粮大户周叔蹲在田埂上，手里攥着一把稻穗，心里盘算着今年的收成。他总说：“以前靠天吃饭，现在有了电，灌溉、脱粒都方便，这日子才有底气。”

儿子从城里回来帮忙，拿着手机对着光伏板拍个不停：“爸，这叫‘农光互补’，既不耽误种庄稼，还能发电赚钱。” 周叔看着儿子兴奋的样子，想起自己年轻时挥着镰刀割稻子的场景，汗水滴在地里，累得直不起腰。如今机器轰鸣着收割，谷仓里的粮食堆成小山，他突然觉得，那些流淌在土地上的电流，早已和稻穗一起，长成了希望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