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皖南山区的晨雾总带着草木的腥甜。我站在蜈蚣岭的石阶上时,露水正顺着箬叶边缘往下坠,打湿裤脚的瞬间惊起几只灰雀,扑棱棱掠过晒着的竹匾,匾里摊开的野茶芽便簌簌抖落些新绿。
同行的阿婆挎着竹篓从茶树丛后钻出来,靛蓝土布头巾沾着细碎的白霜。“后生仔来得巧,” 她用带着吴语尾音的普通话说,“再晚半月,这云雾茶就老了。” 她的篓子里躺着刚采的茶芽,指节粗大的手捏着嫩芽却格外轻柔,像是在拾掇易碎的星子。
蜈蚣岭藏在黄山余脉的褶皱里,地图上找不到明确的标记。通往村子的路是前年才修通的水泥路,盘旋在竹林深处,偶尔会遇见背着竹篓的山民,或是赶着几只山羊的孩童。村口的老樟树有三个人合抱那么粗,树洞里嵌着块青石板,刻着 “乾隆廿三年” 的字样,被香火熏得发黑。
村支书老周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,皮肤黝黑得像浸过桐油。他领着我们往村里走,脚下的青石板路被踩得发亮,缝隙里钻出几株马齿苋。“以前这里是茶马古道的支线,” 他指着路边一块凹陷的石头,“这是当年马帮钉马掌的砧子,你看这凹槽,都是铁钉子磨出来的。” 石头表面确实有深浅不一的圆坑,积着昨夜的雨水,倒映着流云的影子。
村里的老房子多是夯土墙,黑瓦上长满瓦松。转过一道弯,忽然看见晒谷场上晒着金黄的玉米,几个穿花布衫的妇人坐在竹椅上绣花,银针在靛蓝的布面上翻飞,绣出一朵朵绽放的山茶花。
“这是我们村的老手艺,” 其中一个妇人笑着说,“以前女人们靠这个换些油盐,现在游客多了,也有人喜欢买回去当装饰。” 她拿起一件绣好的茶袋,上面绣着采茶的姑娘,眉眼间带着山里人的淳朴。
中午在阿婆家吃饭,土灶上炖着腊肉炖笋,香气顺着烟囱飘出去,引得隔壁的大黄狗趴在门口哼哼。阿婆的孙子放学回来,背着沉甸甸的书包,看见我们就腼腆地笑,然后跑去灶房帮着烧火,火光映红了他的脸蛋。
饭后沿着村后的小路散步,遇见一个在溪边捣衣的老奶奶,木槌在青石板上捶打着衣物,发出 “砰砰” 的声响,惊飞了溪水里的小鱼。溪水清澈见底,看得见水底的鹅卵石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水面上,像撒了一把碎金子。
走到半山腰,忽然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。循声而去,看见一间低矮的铁匠铺,门口挂着各式各样的农具,锄头、镰刀、柴刀,都闪着青幽的光。铁匠是个老师傅,光着膀子,古铜色的皮肤上渗着汗珠,手里的小锤随着大锤的节奏舞动,火星溅在地上,像一朵朵瞬间绽放又熄灭的花。
“这手艺快没人学了,” 老师傅擦了擦汗说,“现在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,嫌这个又累又不挣钱。” 他拿起一把刚打好的柴刀,用拇指蹭了蹭刀刃,满意地点点头,“我这刀,砍树砍柴都利索,能用十几年。”
下山的时候,夕阳正染红了西边的天空,村子里升起袅袅炊烟,家家户户的屋顶上都飘着饭菜的香气。老周说,以前村里有一百多户人家,现在只剩下三十几户,多是老人和孩子。“不过这两年好了,路通了,来的游客多了,有些年轻人也回来开民宿、卖特产了。”
晚上住在村里的民宿,是一间改造过的老房子,保留着木梁和土灶,却添了空调和无线网。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虫鸣和远处的狗吠,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格外宁静。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,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。
第二天一早,跟着阿婆去采茶。露水还没干,茶叶上沾着晶莹的水珠,摸上去凉凉的。阿婆教我们怎么采摘一芽一叶,说这样的茶叶才最香。手指在茶树间穿梭,不知不觉就采了半篓,手腕也酸了。阿婆笑着说:“你们城里人体力就是差,我们年轻时,一天能采两篓呢。”
采完茶回来,阿婆教我们炒茶。一口大铁锅烧得通红,把鲜叶倒进去,用手快速翻炒,茶叶在高温下发出 “滋滋” 的声响,香气瞬间弥漫开来。炒好的茶叶要放在竹匾里揉捻,阿婆说这样才能让茶叶的滋味更好。看着自己亲手炒的茶叶,虽然形状不太好看,心里却满是成就感。
离开蜈蚣岭那天,阿婆塞给我们一包自己炒的茶叶,说让我们带回去尝尝。车子开出村子很远,还看见阿婆和老周站在村口挥手,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消失在晨雾里。
车子行驶在蜿蜒的山路上,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,竹林、溪流、梯田,像一幅流动的山水画。忽然想起老周说的话,他说其实风景哪里都有,重要的是看风景的心情和陪你看风景的人。或许,这就是小众旅行的意义吧,不只是看不一样的风景,更是体验不一样的生活,遇见不一样的人。
那些藏在时光褶皱里的村落,像一颗颗被遗忘的珍珠,等待着人们去发现、去珍惜。它们或许没有名山大川的壮阔,却有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宁静与淳朴,有着一代代人传承下来的手艺和故事。当我们的脚步踏过那些青石板路,当我们的指尖触碰到那些粗糙的土墙,仿佛就能听见时光流淌的声音,感受到生命最本真的力量。
下一次,又会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,遇见怎样的风景和故事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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