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深秋的早读课,我站在教室后排默写单词,钢笔尖突然漏墨,蓝黑色的墨水在米黄色的草稿纸上洇开一朵难看的云。前排的林老师正弯腰检查同学的背诵,藏青色毛衣沾着粉笔灰,像落了层细雪。她似乎察觉到我的窘迫,转身时手里多了块橡皮擦,“试试干擦,比湿纸巾管用。” 指腹上的茧子蹭过我的手背,带着粉笔末的粗糙暖意。
那是我转学后的第三周,总觉得自己像颗错投土壤的种子。数学课上总跟不上进度,语文课不敢举手朗读,连课间操都刻意站在队伍最边缘。林老师带的是语文,却总在午休时搬张藤椅到教室,说自己近视,要借我们的作业本 “补补光”。其实我们都知道,她是在等那些红叉叉比红勾勾多的本子,用红笔在错题旁画小小的笑脸,或者写句 “这次的小数点站对位置啦”。
有次我把 “尴尬” 写成 “监介”,她没有圈出来,反而在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,头顶冒着问号。放学时被她叫到办公室,夕阳透过百叶窗在教案本上投下条纹影子,她指着那个错字说:“你看,这两个字多像站在门口的人,心里有事才会不好意思。” 我忽然想起昨晚写作业时,妈妈在厨房煎鱼,油星溅到胳膊上也没吭声,原来老师连我作业本上的焦虑都读得懂。
六年级的冬天来得特别早,第一场雪落下时,我正发着高烧趴在课桌上。林老师把自己的保温杯塞给我,里面是加了冰糖的姜茶,甜辣的热气糊住眼镜片的瞬间,听见她在走廊里打电话:“麻烦您晚些来接孩子,我刚煮了粥,让她趁热吃点。” 后来才知道,那天是她女儿的生日,保温桶里剩下的半块蛋糕,还留着奶油花的形状。
初中的班主任是位总穿中山装的老先生,板书时会把袖口卷到肘部,露出腕上磨得发亮的旧手表。有次月考砸了,我把自己反锁在宿舍,听见敲门声时正对着错题本掉眼泪。他没提分数,只是坐在我对面剥橘子,橘瓣上的白丝都摘得干干净净:“我年轻时教过个学生,数学总考倒数,后来成了机械工程师。他说当年最感谢我没逼他做难题,留着时间让他拆收音机。”
老先生的办公室有个旧书柜,第三层摆着我们送的手工制品:歪歪扭扭的纸船,掉了耳朵的布兔子,还有我用银杏叶拼的书签。有次晚自修结束路过,看见他正给那只布兔子缝耳朵,台灯在墙上投下佝偻的影子,像株结满果实的老槐树。后来毕业那天,他站在教学楼门口,给每个学生递了颗水果糖:“记住啊,日子苦的时候,就自己加点甜。”
高中遇到的英语老师总爱穿碎花裙子,读课文时声音像浸了蜜。她从不按成绩排座位,却会悄悄把内向的同学调到靠窗的位置,说那里阳光好,适合发呆也适合写日记。有次我在周记里写 “觉得自己像颗没人要的螺丝钉”,下周本子上多了行娟秀的字:“机器需要螺丝钉,花园也需要蒲公英呀。” 下面还画了朵绒球似的小黄花,笔触轻得像怕碰疼它。
她带我们在操场边种向日葵,说等结了籽就分给大家当零食。可那些花刚长到半人高,就被暴雨打蔫了。我们蹲在花坛边叹气时,她突然拍手:“正好,我们来写观察日记,题目就叫《雨中的向日葵》。” 后来那些歪歪扭扭的文字被她订成小册子,封面上贴着张照片,我们十几个人淋得湿漉漉的,却都咧着嘴笑,背景里的向日葵,低着头像在鞠躬。
大学的辅导员是位刚毕业没多久的学姐,总被我们喊 “姐姐”。她的宿舍就在我们楼下,深夜亮着的灯像座小小的灯塔。有次我失恋,在楼梯间哭到凌晨,她披着外套下来,没递纸巾反而递了罐可乐:“来,打嗝就没时间哭了。” 我们坐在台阶上喝汽水,听她讲自己考研失败的日子,说曾在图书馆走廊里啃着面包掉眼泪,“但你看,天总会亮的,面包也总会有的。”
她会在平安夜把苹果塞进每个宿舍的门缝,会在我们熬夜赶论文时送来热牛奶,会在就业宣讲会上悄悄给紧张的同学比加油手势。毕业典礼那天,她抱着我们哭,妆花得像只小花猫:“记得常回来,食堂三楼的麻辣烫还等着你们呢。” 后来在朋友圈刷到她的动态,照片里的新生军训队伍前,她正给晒黑的小姑娘涂防晒霜,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幼苗。
工作后回母校探望,发现林老师的教室换了新桌椅,却还在窗台摆着同款多肉,叶片胖乎乎的,和当年我们养死又补种的那盆一模一样。她头发添了些白丝,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:“你们那届孩子最调皮,把粉笔头藏进我抽屉,现在想想,倒比奖杯还珍贵。” 说着从教案夹里抽出张泛黄的纸,是我们毕业时的签名,我的名字旁边,被谁画了个小小的笑脸。
初中的老先生已经退休,书柜里的手工制品被新学生的作品取代,唯有那只布兔子还摆在原位,新缝的耳朵比原来的更挺括。他拉着我在操场散步,说现在还会收到学生的明信片:“那个当工程师的学生,去年带孙子来看我,小家伙拆玩具的样子,跟他爸当年一模一样。” 阳光穿过老槐树的叶隙落在他脸上,光斑晃得人眼睛发酸。
高中的英语老师还在带毕业班,碎花裙子换成了素雅的旗袍。她指着教室后面的黑板报:“你看,现在的孩子多厉害,把单词编成了顺口溜。” 黑板报角落画着朵蒲公英,绒毛飘向窗外,像极了当年周记本上的图案。她说那些向日葵后来又种了几茬,“去年结的籽特别饱满,分给学生时,总想起你们淋着雨傻笑的样子。”
大学的辅导员成了新生导师,朋友圈里全是年轻的面孔。上次出差路过她的城市,约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,她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宝宝,给我看手机里的照片:“这是你们那届的班长,现在当爸爸了,说要让孩子将来也来我们学校。” 宝宝抓着我的手指咯咯笑,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小脸上,像撒了把碎金子。
走在熟悉的林荫道上,突然明白教育从来不是注满一桶水,而是点燃一团火。那些曾被温柔以待的瞬间,那些藏在细节里的善意,早已像蒲公英的种子,落在我们走过的每段路。或许我们记不清课本里的公式定理,却永远会记得某个午后,有人蹲下来,帮我们拂去衣领上的粉笔灰;记得某个深夜,办公室的灯亮着,像为迷路的星星留的灯塔;记得那些被小心呵护的脆弱,那些被悄悄点亮的勇气。
此刻晚风穿过教学楼,带着桂花的甜香。操场上奔跑的身影里,或许正有个孩子,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被种下一颗温暖的种子。而这颗种子,终将在未来的某天,长成庇护他人的大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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