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货深处的人间烟火

百货深处的人间烟火

玻璃柜台里的英雄牌钢笔总在阳光下泛着蓝黑色的光,售货员阿姨用红绳把橡皮圈捆成整齐的小束,竹编篮筐里的水果沾着晨露,木质货架的缝隙里还嵌着去年春节的糖纸。这是藏在城市褶皱里的时光琥珀,是百货大楼留给几代人的集体记忆。

推开旋转门的瞬间,空气里永远浮动着奇异的混合气息:雪花膏的甜香缠绕着布匹的棉絮味,话梅糖的酸气漫过铁皮饼干盒的黄油香,新皮鞋的皮革味里混着老钟表的金属锈迹。那些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售货员站在柜台后,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,指尖划过玻璃时留下淡淡的雾痕,像在抚摸一件件待嫁的珍宝。

三层楼的百货大楼总像座迷宫。一楼的化妆品柜台前永远围着试口红的姑娘,她们对着椭圆形的镜子抿嘴时,睫毛上的碎光会落在粉饼盒上;二楼的布匹区挂着成排的的确良和灯芯绒,妈妈们扯着卷尺在布料上比划,剪刀裁开棉布的声音像春蚕啃食桑叶;三楼的玩具柜是孩子们的秘密基地,铁皮青蛙在玻璃柜里跳得正欢,塑料小兵的枪尖反射着天花板的吊灯,每次路过都要把脸贴在玻璃上哈气,看那些小玩意儿在雾气里慢慢显形。

老百货的楼梯总铺着暗红色的地毯,踩上去会发出闷响。扶手被无数只手磨得发亮,木纹里藏着经年累月的温度。傍晚时分,夕阳从高窗斜切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长条形的光斑,穿中山装的老人牵着扎羊角辫的小姑娘,影子被拉得老长,像幅流动的皮影戏。收款台的铁夹子 “啪” 地合上,票据的边角在风里轻轻颤动。

暴雨突至的午后,百货大楼成了临时避难所。卖雨伞的柜台前排起长队,穿雨衣的售货员踮着脚递货,塑料鞋在地板上踩出 “咯吱” 声。躲雨的人们挤在走廊里,看雨帘从屋檐垂到地面,玻璃上的水珠蜿蜒成河。有孩子指着玩具熊傻笑,穿旗袍的女人对着镜子拢了拢湿发,卖糖果的阿姨从柜台下摸出几颗奶糖,分给踮脚张望的小家伙。

除夕夜的前三天,百货大楼里飘着松针的清香。卖年货的柜台堆着红绸布、中国结和金粉闪闪的福字,穿制服的售货员用红线把挂历捆成捆,墨香混着浆糊味在空气里弥漫。有老人拄着拐杖来买老花镜,镜片后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;年轻夫妇趴在婴儿车旁挑选小棉袄,指尖划过绒毛时轻轻颤抖;穿校服的姑娘捏着攒了许久的零钱,在音乐盒柜台前站了又站。

拆改的消息传来那天,人们像赶庙会似的涌进百货大楼。有人举着相机对着木质柜台拍照,闪光灯照亮了玻璃柜里蒙尘的老物件;有人摸着斑驳的墙壁叹气,指腹划过砖缝里嵌着的口香糖残渣;卖钟表的老师傅把最后一台机械钟上了弦,钟摆的 “嘀嗒” 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晰。穿工装的工人开始丈量尺寸,粉笔在墙上画下歪歪扭扭的记号,像给老建筑打上了补丁。

新商场开业那天,自动扶梯载着人缓缓上升,LED 屏滚动播放着促销广告,中央空调的冷风里掺着香水的甜腻。玻璃幕墙外的车水马龙映在地板上,光怪陆离得像场流动的梦。年轻导购员穿着统一的套装,声音甜得发腻:“这款是最新联名款哦。” 有人在试衣间前排队,有人对着扫码枪举着手机,有人坐在网红打卡点自拍,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。

某个加班的深夜,路过老百货旧址时,霓虹招牌的光晕里飘着烤红薯的香气。穿军大衣的大爷守着铁皮桶,炭火的红光在皱纹里明明灭灭。买红薯的姑娘捧着纸包呵气,白汽模糊了眼镜片。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的冬夜,妈妈牵着我走进百货大楼,玻璃柜里的围巾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羊绒的柔光,她把围巾往我脖子上绕了两圈,羊毛的触感里裹着她掌心的温度。

超市的自动门 “叮” 地弹开,冷风吹起购物袋的边角。货架上的商品贴着五颜六色的标签,进口零食和本地特产挤在一起,电子价签的数字隔几秒就跳一下。穿睡衣的主妇推着购物车掠过,车轮在地板上碾出细碎的声响;戴耳机的年轻人蹲在冰柜前挑冰淇淋,手指在不同口味间犹豫;收银台的扫码声连成一片,像某种单调的催眠曲。

街角的便利店亮着 24 小时不熄的灯,玻璃柜里的关东煮冒着热气。穿制服的店员数着零钱,监控摄像头的红点在天花板上闪烁。加班族抓起饭团冲向微波炉,按键的 “嘀嘀” 声里,包装袋慢慢鼓起。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,有人站在屋檐下啃三明治,面包屑落在湿漉漉的台阶上,很快被雨水冲成细小的白沫。

社区团购的提货点堆着纸箱,泡沫箱里的草莓沾着冰碴,塑料袋里的蔬菜还带着泥土。穿拖鞋的阿姨们围着核对订单,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:“我订的香蕉呢?”“这排骨看着不新鲜啊。” 快递员扛着箱子跑来跑去,手机里的提示音此起彼伏。有人抱着纸箱子往家走,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,楼道里飘来隔壁炒菜的油烟味。

同学聚会选在新开的购物中心,旋转门把寒风挡在外面,室内的暖气热得让人脱外套。餐厅的落地窗外,跨年的烟花正在绽放,流光碎影落在每个人的脸上。有人聊起孩子的学区房,有人抱怨老板的刻薄,有人刷着手机说某款口红又断货了。忽然有人问:“还记得老百货的绿豆冰棒吗?五毛钱一根,纸包装的。” 满桌的喧闹突然静了静,窗外的烟花恰好炸开,照亮了每个人眼底的怀念。

暴雨再次倾盆的傍晚,站在商场的玻璃幕墙前看雨。自动伞在人群中撑开,像一朵朵仓促绽放的花。有人对着镜子补妆,有人在奶茶店前举着号码牌,有人推着婴儿车在母婴区徘徊。雨幕里忽然闪过个穿雨衣的身影,扛着纸箱在积水中跋涉,裤脚卷到膝盖,露出被雨水泡得发白的脚踝。那一刻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百货大楼的屋檐下,卖雨伞的阿姨把最后一把格子伞递给浑身湿透的学生,没收钱,只笑着说:“下次路过记得还回来。”

夜市的霓虹灯亮起来时,地摊上的袜子和发卡闪着廉价的光。穿卫衣的姑娘蹲在地上挑耳环,手机电筒的光打在塑料板上,反射出细碎的亮片。卖盗版碟的大叔把影片名写在纸板上,字迹被风吹得歪歪扭扭。有人在烤冷面摊前呵着白气等待,铁板上的油星溅起来,落在手套上烫出小坑。这烟火气里,藏着和老百货相似的温度,只是换了种模样继续生长。

跨年的钟声敲响时,商场里的人们举着气球欢呼。LED 屏上的倒计时变成 “0”,彩带从天花板飘落,粘在孩子们的头发上。有人和陌生人碰杯,有人对着电话那头喊 “新年快乐”,有人低头在朋友圈发祝福,指尖在屏幕上敲出又删除,最后只发了张空镜头 —— 玻璃窗外,新旧建筑的轮廓在夜色里交叠,像幅未完的拼图。

那些消失的柜台,那些褪色的招牌,那些被时光磨亮的扶手,终究成了城市记忆里的褶皱。但总有些东西留下来了:是母亲给孩子围围巾时的温柔,是陌生人递来的一颗奶糖,是暴雨中共享的一片屋檐,是无数个平凡日子里,人与人之间不经意流露的暖意。或许这就是百货行业最动人的地方,它像个巨大的容器,装着柴米油盐,也装着喜怒哀乐,装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生活碎片,在时光里慢慢发酵,酿成最醇厚的人间烟火。

免责声明: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,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,真实性请自行鉴别,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,如有侵权等情况,请与本站联系删除。

(0)
上一篇 2025-07-30 21:10:28
下一篇 2025-07-30 21:13:39

联系我们

在线咨询: QQ交谈

邮件:362039258#qq.com(把#换成@)

工作时间:周一至周五,10:30-16:30,节假日休息。

铭记历史,吾辈自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