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楼靠窗的床位总飘着淡淡的艾草香。张桂芝把绣了一半的平安符往竹绷上紧了紧,线轴在浆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上滚了半圈,停在沾着碘伏的指节边。走廊尽头传来轮椅轱辘碾过地板的声响,她抬头时,正好撞见老周被小李推着经过。
“张姐又做针线活呢?” 小李的声音带着刚入职半年的生涩,白大褂口袋里露出半截体温计。老周耷拉着脑袋,银白的头发沾着些许饭粒,口水顺着松弛的嘴角往下淌,打湿了胸前的碎花围兜。那是张桂芝上周刚给缝的,用的是隔壁床王奶奶留下的真丝料子。
张桂芝放下竹绷迎上去,从围裙口袋摸出软布给老周擦嘴。“刚喂完饭?” 她的拇指蹭过老人下巴上的胡茬,像摩挲一块温润的老玉。老周喉咙里发出 “嗬嗬” 的声响,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亮,枯树枝似的手抓住她的袖口。
“又要找你那只搪瓷缸子?” 张桂芝笑起来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,像老棉布上的经纬。她转身从床头柜最下层拖出个铁皮盒,里面码着十几只样式各异的杯子。老周的手在盒里摸索,最终攥住那只掉了漆的军绿色搪瓷缸,缸身印着的五角星早已模糊成淡金色的影子。
“每天都得摸三遍才踏实。” 小李把轮椅停在暖阳里,看着老周用颤抖的手摩挲杯口。三个月前他刚来时,总被这些重复的举动搞得手忙脚乱。有次老周半夜把尿壶当成宝贝往被窝里塞,他急得差点打翻护理盘,还是张桂芝端来温水,一点点帮老人擦干净。
“周叔年轻时候是消防员,” 张桂芝把老人的手放进棉手套,“那年仓库着火,他把战友推出来,自己被砸伤了腿。这缸子是部队发的,陪他快五十年了。” 阳光透过玻璃窗,在搪瓷缸的凹陷处投下细碎的光斑,老周喉结动了动,突然含糊地吐出两个字:“小… 林…”
小李愣了愣。他在老人的资料里见过这个名字,是老周牺牲战友的儿子,十年前举家迁去了南方。上个月老人突然开始频繁念叨这个名字,张桂芝托人辗转找到联系方式,视频那天老周却认不出屏幕里的年轻人了,只是一个劲把搪瓷缸往镜头前凑。
“来,咱们翻个身。” 张桂芝轻声说着,熟练地托住老人的腰。她手腕上戴着只银镯子,是去年住在这里的陈奶奶临走前给的,说这镯子养人,能替她多看看院里的花。镯子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碰撞声,老周烦躁地哼唧了两声,却没有挣扎。
走廊传来护士长的呼唤,小李应声要走,被张桂芝拽住衣角。“记得把周叔的药研碎了混在粥里,” 她指了指床头的便利贴,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着喂食的时间,“他今天舌苔有点厚,粥要熬得稀些。” 便利贴边角卷了起来,露出下面泛黄的纸页,是她手写的护理笔记,密密麻麻记满了每个老人的习惯。
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爬过窗台,落在张桂芝的绣绷上。平安符的轮廓渐渐清晰,艾草的香气混着消毒水的味道,在空气里慢慢发酵。老周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那只搪瓷缸,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梦到了年轻时的模样。张桂芝穿好最后一针,把平安符轻轻放进老人的枕下,那里已经压着三张绣好的符,都是不同的针法。
楼下传来孩子们的笑声,是附近小学的学生来做志愿服务。张桂芝走到窗边,看见穿红马甲的孩子们正围着轮椅上的王奶奶,听她讲过去的故事。王奶奶的记性时好时坏,却总能准确说出每个孩子的名字,就像她总能准确找到张桂芝藏在抽屉里的薄荷糖。
“张姐,302 的李奶奶说要找她的蓝布衫。” 护士小陈在走廊里喊。张桂芝应着,快步走向楼梯。李奶奶的蓝布衫上个月就被老鼠咬了个洞,她悄悄拿去缝补,又怕老人认生,特意在领口绣了朵小小的兰花。那是李奶奶年轻时最喜欢的花样,她总说穿着这件衣服跳广场舞,比谁都精神。
经过护士站时,张桂芝瞥见墙上的日历,红笔圈着的日子越来越近。那是她女儿出嫁的日子,她答应过要亲手绣床百子图做嫁妆。可院里最近人手紧,她已经连续值了三个夜班。昨晚给李奶奶换尿垫时,手指被针头扎了下,现在还留着个小红点,像朵没开的花。
“张姐,这是你女儿托人送来的喜糖。” 小陈递过个红色的盒子。张桂芝捏了颗放进嘴里,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,眼眶却有点发热。女儿说婚礼那天要穿她亲手做的旗袍,她连夜赶了半个月,针脚却越来越歪。有次给赵爷爷喂饭时,手抖得差点把碗摔了,老人反而拍着她的手背说:“丫头,歇会儿,爷爷不饿。”
夕阳把走廊染成温暖的橘色,张桂芝推着消毒车挨个房间巡视。401 的赵爷爷在看报,报纸拿倒了也浑然不觉;203 的孙奶奶又在数自己的扣子,数到第七颗总会忘记数到哪里;105 的夫妻老俩口正并排躺着,老爷爷用没力气的手,一下下抚摸着老奶奶的头发。
她在每个房间停留片刻,替赵爷爷把报纸摆正,帮孙奶奶把掉在地上的扣子捡起来,给老俩口掖好被角。这些动作她重复了十二年,就像每天清晨五点准时烧开的热水,傍晚六点准时亮起的廊灯,平淡却从未间断。
回到值班室时,手机在抽屉里震动。是女儿发来的视频,镜头里是铺着红布的嫁妆台,百子图的空位格外显眼。“妈,别太累了,” 女儿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实在来不及就买现成的,我不介意。” 张桂芝揉了揉酸涩的眼睛,笑着说:“傻丫头,妈答应你的事,肯定做到。”
挂了电话,她从柜子里拿出未完成的绣品。月光透过窗户,在丝线的反光里跳跃。走廊里传来轻微的响动,是老周的轮椅在移动。她走出去,看见老人正努力用脚蹬着地面,一点点朝值班室挪来,怀里紧紧抱着那只搪瓷缸。
“周叔,怎么起来了?” 张桂芝赶紧上前。老周把搪瓷缸往她怀里塞,又指了指她手里的绣品,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。她突然明白了,老人是想让她用搪瓷缸里的艾草。那些晒干的艾草,是他春天时拄着拐杖在院里的墙角采的,说这个驱蚊,对眼睛好。
张桂芝把艾草小心地收进布包,摸了摸老人的头。“谢谢周叔,” 她轻声说,“等绣好了,第一个给您看。” 老周咧开嘴笑了,露出仅剩的两颗牙,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。
夜深了,值班室的灯还亮着。张桂芝的银针在布面上穿梭,百子图里的最后一个娃娃渐渐成形。艾草的清香萦绕在鼻尖,让酸涩的眼睛舒服了许多。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进来,照亮了她鬓角新添的白发,也照亮了墙上的时钟,指针悄悄滑过午夜。
天快亮时,她终于绣完了最后一针。阳光爬上窗台的那一刻,她把百子图小心地叠好,放进带来的红盒子里。走廊里响起熟悉的脚步声,是老周又在摸黑找他的搪瓷缸。张桂芝走出去,扶着老人的肩膀,陪他慢慢走向窗边。
朝阳从地平线升起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老周眯着眼睛,看着天边的霞光,突然清晰地吐出三个字:“像… 火… 场…” 张桂芝的心猛地一颤,她仿佛看见几十年前那个年轻的消防员,在火光中逆行的背影,和眼前这个苍老的老人,慢慢重叠在一起。
楼下的牵牛花爬上了栏杆,紫色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。张桂芝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香。她知道,今天又会是忙碌的一天,会有喂不完的饭,换不完的尿布,听不完的唠叨。但她也知道,在这些琐碎的日常里,藏着最温暖的时光,就像那只搪瓷缸里的艾草,平凡,却有着治愈一切的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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