搅拌机轰鸣着吞吐水泥时，老陈总爱盯着料斗里翻滚的灰浆发呆。三十年前在乡下盖土坯房，他用竹筛筛过草木灰，如今工地上的预拌砂浆细腻得能映出安全帽的影子，可指腹摩挲过砖块的触感，依旧带着潮湿的土腥气，像极了故乡老宅墙角那丛总也除不尽的青苔。
凌晨五点的工棚总飘着洗衣粉味。小张蹲在铁架床边搓工装裤上的泥点，裤脚磨出的毛边勾住了床脚的铁丝。他手机屏保是女儿在幼儿园画的全家福，歪歪扭扭的三个人站在尖顶房子旁，屋顶涂成了天蓝色 —— 那是他告诉女儿，城里的高楼都长这样。脚手架上的风比老家山口的硬，吹得人颧骨发红，可每次视频时，他总说工地上的太阳暖和，晒得人心里亮堂。
建材市场的老板娘认得每辆送货车的鸣笛声。王姐的记账本上记着些奇怪的符号：”李师傅家的瓷砖多送半箱”、”张工要的钢筋留三根短料”。那些被裁下来的边角料，总会在月底被收废品的老周捆成整齐的捆，换来的钱够给市场里的流浪猫买两袋猫粮。有次暴雨冲垮了临时仓库，商户们扛着塑料布往一起跑，雨靴踩过积水的声音里，混着谁喊的 “先救那批防火板”，那是准备给社区养老院用的。
设计院的加班灯常亮到后半夜。林工电脑里存着三十七个版本的户型图，最新版把厨房的窗户加大了十五公分 —— 上周去调研时，独居的张奶奶说想在灶台边晒晒太阳。打印蓝图的小伙子总抱怨图纸改得勤，却在每次递图纸时多送几张便签：”林工，上次您说记尺寸用。”
拆旧楼的那天来了位白发老人。他摸着斑驳的墙皮，从怀里掏出张泛黄的照片：”这是我结婚时拍的，窗台那盆月季还是我爱人栽的。” 挖掘机师傅默默熄了火，工人们找来工具小心拆下窗台，老人颤巍巍捧着那块带着泥土的砖，眼里的泪落在砖缝里，像极了当年滋润月季的雨。
新楼封顶时飘起了雪。项目经理在楼前摆了桌简单的酒，老陈端着酒杯说想起第一次盖楼，砖是自己一块块搬的；小张给家里打视频，让女儿看 “爸爸盖的大房子”；林工望着亮灯的窗户，想起张奶奶说过的晒太阳的灶台。雪花落在未干的水泥地上，融成小小的水洼，映着每个人眼里的光，比楼顶上的彩旗还要亮。
开春时工地来了群孩子。他们是附近小学的，来参观 “会呼吸的房子”—— 林工设计的新风系统让教室里总飘着青草味。小张蹲下来教孩子们认钢筋，老陈把打磨光滑的边角料分给他们当积木，王姐送来的绿萝被摆在临时搭的讲台上。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突然说：”叔叔，你们盖的房子像棉花糖，暖暖的。”
暴雨突至的夜晚，巡逻的保安发现材料仓库漏水了。住在附近的工人家属们抱着塑料布赶来，女人们踩着积水垒沙袋，男人们爬上屋顶铺油布，连平时怕黑的小姑娘都举着手机照明。雨声里混着此起彼伏的吆喝：”这边再垫高些”” 那袋水泥快挪开 “，直到天快亮时，第一缕光透过云层照在湿漉漉的仓库顶，有人指着东边喊：” 快看，彩虹！”
交房那天张奶奶第一个来验房。她牵着林工的手走进厨房，阳光果然透过加大的窗户落在灶台上，窗台上摆着王姐送的绿萝。老人摸了摸光滑的台面，突然从布包里掏出个布偶：”这是我孙女小时候的，给新房添点人气。” 林工看着布偶背后缝补的痕迹，想起自己抽屉里那张改了三十七遍的图纸，突然明白，所谓的家，从来都不只是钢筋水泥的模样。
秋风起时，小区里的桂花开了。老陈带着孙子在楼下散步，指着墙上的砖说：”这块是爷爷砌的。” 小张的女儿在草坪上追蝴蝶，她的新书包上印着 “我爸爸是建筑师”。林工收到张奶奶寄来的月饼，包裹里还有张照片：窗台的月季开得正艳，是用当年拆下的旧窗台重新栽的。
夕阳把楼影拉得很长，工人们又开始了新的忙碌。搅拌机依旧轰鸣，钢筋在阳光下闪着光，图纸上的线条慢慢变成墙上的轮廓。有只流浪猫跳上刚砌好的矮墙，晒着太阳打盹，它脚下的砖缝里，不知何时冒出了株小小的绿芽，在风里轻轻晃着，像在说，这里会有新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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