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土里的年轮

田埂上的露水总比晨雾醒得早,沾在裤脚凝成细碎的盐粒,像无数个春秋刻在老农脚踝的霜。李建国蹲在刚翻过的麦田里,指腹碾过湿润的土块,褐色的泥屑顺着指缝往下掉,落在新播的麦种上发出轻响。这声响他听了四十年,从穿开裆裤跟着爹学撒种,到如今腰杆弯得像张拉满的弓,泥土的呼吸始终裹着同一种温度。

五月的风裹着麦香漫过河套,王秀莲跪在麦垄间薅草,发间别着朵皱巴巴的苦菜花。露水打湿的头巾浸出深色的圈,贴在额角像块冰凉的膏药。她数着麦芒的生长,就像数着在外打工的儿子的归期 —— 第一片新叶舒展时,儿子该发第一笔工资了;麦穗开始灌浆时,手机里该收到他发来的照片了。草帽沿垂下的阴影里,眼角的皱纹比麦垄还要密集,每道沟壑里都藏着场没下透的雨。

播种机突突驶过的田垄,曾留下无数双深浅不一的脚印。张老汉的胶鞋后跟磨出个洞,露出的脚趾头总在翻地时蹭破皮,血珠滴进土里,很快被贪婪的根系吮干。他总说这地认人,你对它掏心掏肺,它就给你结出金疙瘩。去年秋旱,他背着喷雾器在地里走了三个通宵,鞋底子磨穿了三双,最后趴在麦垛上哭,眼泪砸在饱满的麦粒上,溅起细小的尘埃。

打谷场上的石碾子转了百年,木轴磨得发亮,裹着几代人的汗味。刘春生把新收的谷子倒在帆布上,金黄的谷粒顺着指缝流淌,像沙漏里漏下的时光。他想起小时候趴在石碾子上看爷爷碾场,谷壳飞扬的阳光里,爷爷的烟袋锅明明灭灭,说等你长大了,这碾子就传给你。如今烟袋锅早就凉透了,石碾子却还在转,只是推碾子的人换了茬,胳膊上的肌肉线条,倒和爷爷当年差不离。

菜窖里的白菜码得整整齐齐,叶瓣上还带着地窖特有的阴凉湿气。赵桂兰摸着最外层的老叶,指尖触到细微的虫眼,这是今年最后一窖白菜了。霜降前她和老伴抢收了三夜,老伴的哮喘就是那时候犯的,咳得直不起腰,还念叨着得把菜帮子晒成干。现在菜干就挂在屋檐下,金黄金黄的,可老伴却躺进了地头的新坟,坟头的野草比菜干长得还快。

灌溉渠的水漫过田埂时,会带着上游的浮萍和鸭毛。周卫国站在渠坝上,看着水流漫过干裂的土地,皲裂的泥块渐渐舒展,像渴极了的人张开嘴唇。去年大旱时,这渠里的水断了四十天,他眼睁睁看着玉米叶子卷成筒,最后枯死在地里。那晚他坐在渠坝上喝酒,酒瓶摔碎在石头上,碎片闪着光,像没长大就夭折的玉米苗。今年的水流得欢畅,他却总觉得水底下藏着去年的哭喊声。

麦收时节的联合收割机比候鸟准时,轰隆声从村东头传到西头时,各家的场院就开始腾地方了。陈建军的儿子从城里回来帮忙,戴着耳机开收割机,重金属音乐从耳机缝里钻出来,和机器的轰鸣搅在一起。陈建军蹲在场边翻晒麦粒,看儿子年轻的侧脸被阳光晒得通红,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,也是这样跟着父亲在场院上忙,那时候没有收割机,脱粒机摇得人胳膊发麻,父亲却总说,听这脱粒声,就像听金子落进筐里。

果园里的苹果红透的时候,会引来成群的麻雀。林秀娟系着蓝布围裙摘苹果,竹筐里的苹果越堆越高,压得筐绳勒进掌心。她数着枝头剩下的苹果,想着给城里的孙子留几个最大的。孙子上次回来,指着果树问这是什么,她笑着说这是红富士,孙子却纠正说老师讲这叫苹果。现在每个苹果上都贴了字,阳光晒过的地方会留下 “福” 或 “寿” 的印记,她想等孙子回来,一定让他看看,苹果上长出的字,比课本上的还好看。

深秋的棉田像铺了层雪,摘棉机驶过的地方,留下光秃秃的棉秆。马玉梅的手指被棉壳划破了好几道,血珠滴在白棉花上,像绽开的小红花。她的腰不好,摘一会儿就得直起来揉揉,可看着麻袋里的棉花越来越满,疼也忘了大半。女儿打电话来说,城里的羽绒服可贵了,她就想多摘点,弹成棉絮寄过去,比羽绒服暖和。只是寄棉絮的快递费涨了,她得再多摘两麻袋才够。

春耕的犁铧插进冻土时,会发出沉闷的咯吱声。吴长贵扶着犁把,牛在前面慢慢走,蹄子踏在解冻的土地上,溅起混着草屑的泥点。他的犁是父亲传下来的,犁铧磨得发亮,木把被几代人的手摸得温润。儿子说要买台旋耕机,他没答应,总觉得牛犁过的地更松软,就像母亲揉过的面团,能长出更瓷实的庄稼。牛鼻孔里呼出的白气渐渐消散在风里,他扶着犁把的手,和牛的步伐一样沉稳。

暮色漫过村庄时,炊烟会准时从各家烟囱里钻出来,带着柴火和饭菜的香。王老汉坐在门槛上抽旱烟,看孙子在院子里追着鸡跑,远处的田野暗下来,只有零星的灯火在田埂上晃 —— 那是晚归的人还在浇水。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,照亮他满是沟壑的脸,像被犁铧翻过的土地。他想起年轻时,也是这样在暮色里回家,母亲的唤声穿过田埂,比现在的炊烟还要暖。

场院边的梧桐树落了叶,枯黄的叶子堆在墙角,被风吹得打旋。张桂芬把晒干的玉米串挂在树枝上,金黄的玉米棒垂下来,像一串串饱满的葡萄。她数着玉米串的数量,盘算着够不够给儿子娶媳妇。儿子在城里打工,每次打电话都说快攒够钱了,可她知道,城里的房价涨得比玉米长得还快。风卷起一片梧桐叶,落在她的白发上,她抬手拂去,手指触到冰凉的霜。

育苗棚里的温度总比外面高几度,温度计的红线像根绷紧的弦。刘建国盯着刚冒头的菜苗,眼睛熬得通红,这是他试种的新品种,要是成了,乡亲们就能多赚点。上个月寒潮,棚膜被冻裂了,他守着育苗棚烧了三夜炭火,眉毛都被火星燎了。现在菜苗绿油油的,他却不敢松气,总觉得那些嫩绿的芽尖上,顶着全村人的指望。

稻田里的蛙鸣最稠的时候,稻穗已经开始低头了。周桂香划着小船在稻田里除草,木桨搅碎水面的月光,惊起一群萤火虫。她想起刚嫁过来那年,丈夫也是这样划着船,教她辨认稗子和稻苗,说稗子长得再像稻子,也结不出饱满的穗。如今丈夫不在了,她一个人撑船,船桨摇得慢,却稳当,只是偶尔停桨时,会听见水面下传来丈夫的声音,像稻穗灌浆的轻响。

晒谷场上的塑料布被风掀起边角,露出底下正在发酵的堆肥。李建军用铁锹翻着堆肥,热气混着秸秆腐烂的味道扑过来,呛得他直咳嗽。这堆肥是用去年的秸秆和牲畜粪便堆的,捂了三个多月,黑油油的,像块巨大的巧克力。他知道,这土里藏着庄稼的劲儿,就像父亲藏在沉默里的疼,平时看不出来,却能让每棵苗都长得壮实。

菜摊前的露水要到日头升高才会干,王秀娥守着筐里的青菜,看晨练的人慢慢多起来。她的青菜上还带着泥,有人嫌脏,她就笑着说这是刚从地里拔的,土是香的。儿子总说让她别摆摊了,可她舍不得那几分菜地,更舍不得每天清晨和老主顾打招呼的暖。日头爬到头顶时,筐里的菜快卖完了,她数着零钱,阳光落在皱巴巴的纸币上,像落在刚浇过水的菜畦里。

葡萄园的铁丝网上挂满了紫色的葡萄,沉甸甸的,把铁丝压得弯弯的。赵建国踩着梯子摘葡萄,汗水顺着脖颈流进后背,凉丝丝的。他种葡萄三十年,手指被葡萄藤的刺扎得全是小坑,可一摸到饱满的葡萄,就忘了疼。女儿在城里开了家水果店,卖的就是他种的葡萄,每次视频都说,爸,你的葡萄比别人的甜。他就咧着嘴笑,皱纹里盛着的,比葡萄汁还甜。

冬灌的水在夜里结了层薄冰,天亮时太阳一晒,冰碴就化成水,渗进土里。孙老汉牵着驴在地里转,看水流过的地方,土色变得深沉。这是今年最后一次浇水了,浇透了,明年的麦子才能长得好。驴蹄子踏在冰上,发出咯吱的响,像他年轻时听的秦腔,苍凉又有劲儿。远处的村庄还在沉睡,只有他家的驴和他,守着这片土地,等第一缕阳光爬上麦秸垛。

种子站的玻璃柜里摆着各种种子,标签上的字密密麻麻。年轻的技术员给前来买种的人讲解,说这是新培育的品种,抗病、高产。张大爷眯着眼睛看那些小小的种子,黑的、黄的、红的,像撒在桌上的星星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,种子都是自家留的,装在布口袋里,带着去年的谷香。现在的种子包装得花哨,可种在地里,长出的苗还是一样努力往上蹿,就像不管哪代人,过日子都得使劲儿。

暮色中的打谷场渐渐安静下来,最后一缕阳光掠过堆成小山的麦粒,留下长长的影子。劳累了一天的人们收拾着农具,笑声和咳嗽声混在一起,慢慢消散在晚风里。场边的老槐树上,几只麻雀还在啄食散落的谷粒,树下的石碾子沉默地卧着,像头疲倦的老牛。远处的田野黑沉沉的,只有零星的虫鸣在夜色里起伏,那是土地在低声絮语,说着来年的希望,说着永远不会老去的春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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