粉笔灰里的星辰

课桌上的红墨水洇开第三圈时,林小满盯着黑板上歪斜的 “坚持” 二字忽然红了眼眶。讲台上的张老师正用断了半截的粉笔头重重画下最后一笔,白色粉末簌簌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上,像落了场永远不会融化的雪。

那是 2003 年的深秋,山坳里的风卷着枯黄的茅草撞在教室的玻璃窗上,发出呜呜的哀鸣。林小满的右手打着厚厚的石膏,是昨天帮邻居王奶奶挑水时从石阶上摔下来的。她望着作业本上蜿蜒如蚯蚓的字迹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—— 下周五就是全市作文竞赛的截稿日,那是她走出这座大山唯一的机会。

“左手也能写字。” 张老师不知何时站在桌旁,带着粉笔味的手掌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。昏黄的日光从窗棂斜切进来,在老师鬓角的白发上镀了层金边。林小满忽然发现,才四十出头的张老师,眼角的皱纹比村口老槐树的年轮还要密集。

那个傍晚,张老师把自己的办公室改成了临时课堂。煤油灯的光晕里,她握着林小满的左手,一笔一画地描摹横撇竖捺。煤油烧得久了,林小满看见老师时不时用手帕捂住嘴轻咳,手帕展开时,总能瞥见几点刺目的红。“老师有慢性咽炎,老毛病了。” 张老师总是这样笑着解释,眼里的光却比煤油灯还要亮。

竞赛结果公布那天,校长踩着泥泞的土路跑遍三个自然村报喜。林小满的作文《大山里的灯光》得了一等奖,烫金的奖状在她怀里发烫,像揣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。可当她抱着作业本冲进办公室时,只看见空荡荡的桌椅上,放着半截用红墨水写过的粉笔。

后来林小满才知道,张老师那天咳得厉害,却坚持用红墨水在黑板上写下 “梦想” 两个字。她说山里的孩子看不见大海,就让字里的颜色带着他们远航。而那半截粉笔,是老师用最后一点力气,在教案本上写下的 “小满要加油”。

十七年后的教师节,林小满站在当年的教室里,手里握着半截新粉笔。阳光透过修缮过的玻璃窗,在她鬓角映出细碎的光斑,像极了当年张老师头上的白发。黑板上的 “坚持” 二字被重新描摹,只是这一次,落款处多了一行小字:“送给每一个等待远航的孩子”。

窗外的茅草又黄了,却不再有呜咽的风声。山脚下新建的图书馆里,整齐地摆放着当年张老师用红墨水批注过的作文本。最上面那本的扉页上,有两个重叠的指印 —— 一个属于二十年前的张老师,一个属于此刻握着粉笔的林小满。

放学的铃声响起时,林小满看见那个总是坐在最后一排的留守儿童,正用左手笨拙地在草稿纸上写字。她走过去,像当年张老师那样按住孩子的肩膀,忽然发现自己的眼角,也开始有了和老槐树年轮相似的纹路。

粉笔灰又开始簌簌落下,落在崭新的蓝布衫上。这一次,林小满没有拍掉它们。那些白色的粉末里,藏着太多没说出口的惦念 —— 比如张老师临终前攥在手里的那张未寄出的明信片,比如图书馆里永远留着的那个靠窗的座位,比如此刻在夕阳里,正慢慢铺满整个黑板的、带着温度的字迹。

夜色渐浓时,教学楼的灯一盏盏熄灭,只有林小满的办公室还亮着。煤油灯早已换成了节能灯管,可她还是习惯在批改作业时,放一块干净的手帕在桌角。红墨水的瓶盖被拧开,散发着淡淡的清香,恍惚间,她仿佛看见两个身影在灯光下重叠,一只握着粉笔的手,正牵着另一只颤抖的左手,在时光的黑板上,一笔一画地写下未来。

操场边的老槐树上,不知何时挂起了许多许愿瓶。每个瓶子里都装着半截粉笔,有的沾着红墨水,有的带着淡淡的泪痕。晚风拂过,瓶子碰撞的声音像极了当年教室里的琅琅书声,在寂静的山谷里,一遍遍地重复着那些未曾远去的名字。

当第一缕晨光爬上黑板时,林小满在教案本上写下今天的课题。笔尖划过纸面的瞬间,她忽然想起张老师说过的话:“教育就像种庄稼,你埋下多少种子,就会有多少春天在等待。” 此刻,她仿佛看见无数株幼苗正从粉笔灰里破土而出,在大山深处,长成一片可以遮挡风雨的森林。

那个用左手写字的孩子,今天交上来的作文里画了一幅画:黑板前站着两个模糊的身影,脚下的粉笔灰堆成了小山,山顶上,有一艘正准备启航的小船,船帆上写着两个鲜红的字 ——“回家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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