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灯在黑暗中划出半圆,光柱扫过岩壁上渗出的水珠,折射出细碎的银辉。老张眯起眼凑近看了看,指腹抚过那些深浅不一的凿痕 —— 三十年前他刚下井时,这些痕迹还带着新凿的锐气,如今已被矿井里的潮气浸得温润。
安全帽上的灯忽明忽暗,像是在呼应他胸腔里起伏的呼吸。这是他在三号井的最后一个班,明天太阳升起时,新换的智能巡检机器人就会沿着这条巷道巡逻。他摸出揣在工装口袋里的铁皮烟盒,里面没有烟,只有半块被体温焐软的水果糖。
巷道深处传来矿车驶过的轰鸣,震得头顶的防尘网簌簌作响。二十岁的小李抱着液压支柱跑过来,工装后背洇出深色的汗渍。“张师傅,这根柱子的压力传感器好像有点问题。” 年轻人的声音带着气喘,矿灯照在他脸上,能看见鼻尖挂着的汗珠。
老张接过检测仪,指尖在布满划痕的操作面板上按了三下。屏幕亮起的瞬间,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触摸风镐的情景,那时的机器还没有这么多按钮,全凭手腕的力气掌控节奏。“不是传感器的事,” 他把仪器递回去,“是支柱底座垫了碎石,敲掉就好。”
小李蹲下身用扳手敲打底座,金属碰撞声在巷道里荡出回声。老张望着年轻人灵活的背影,想起儿子去年大学毕业时,也是这样蹲在电脑前调试程序。儿子总说要让矿山变成 “会思考的钢铁巨人”,可他总觉得,再聪明的机器也比不上掌心贴在岩壁上的触感。
掌子面的风镐还在轰鸣,像是永不疲倦的心脏在跳动。老张沿着腰线往前走,靴底碾过细碎的煤渣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每隔三步,他就伸手摸一下巷帮的锚杆,那些拧得笔直的钢索是他亲手拧紧的,如今上面已经结了层薄薄的锈。
“张师傅,调度室让你上来一趟。” 对讲机里传来班长的声音,带着电流的杂音。他应了一声,转身时看见岩壁上挂着的安全标语,红漆已经斑驳,“安全生产” 四个字被矿灯照得忽明忽暗,像极了他刚来时写在黑板报上的字迹。
升井的罐笼缓缓上升,井筒里的风灌进衣领,带着地底特有的潮湿气息。老张望着窗外掠过的罐道,那些生锈的钢支架上还留着他年轻时用粉笔画的记号。那时他总爱在换班时画只小狗,后来的年轻人大概早就看不见了。
井口的阳光有些刺眼,他摘下安全帽,露出被压出红痕的额头。调度室门口的公示栏里贴着新设备的照片,银白色的机器人举着探测仪,身后的巷道亮如白昼。小李正凑在那里看说明,手指点着屏幕上的数据流,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“张师傅,这机器人能测瓦斯浓度,还能自动报警呢。” 小李转过头,眼里闪着光,“以后咱们就不用背着检测仪到处跑了。” 老张点点头,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处理瓦斯超限,背着二十斤重的仪器在巷子里走了三个来回,靴子里全是汗。
食堂的广播在放老歌,邓丽君的声音软绵绵地飘过来。老张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,面前的炒白菜冒着热气,和三十年前的味道没什么两样。隔壁桌的年轻人在聊 VR 采矿系统,说戴着眼镜就能看到煤层的走向,他听得有些发怔。
饭后在宿舍楼下遇见老郑,对方正把一摞旧工装塞进回收箱。“这些都用不上了。” 老郑拍着褪色的布料,上面还留着机油和煤尘的印记,“新工装带定位功能,比这舒服多了。” 老张摸了摸自己身上的工装,肘部的补丁是妻子去年亲手缝的,针脚整整齐齐。
傍晚的矿区被夕阳染成暖黄色,俱乐部前的广场上,孩子们在新铺的塑胶跑道上追逐。老张坐在长椅上,看着智能洒水车缓缓驶过,水雾里升起一道小小的彩虹。他想起以前这里还是煤渣地,孩子们跑过总会扬起一阵灰,回家时鼻孔里全是黑的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是儿子发来的视频。屏幕里,实验室的灯光亮如白昼,儿子指着三维投影里的矿井模型,说正在测试新的爆破参数优化系统。“爸,以后放炮能精确到厘米,不会浪费一点煤。” 儿子的声音带着兴奋,眼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光。
挂了电话,老张慢慢往家属区走。路过老澡堂时,听见里面传来水声和笑闹声。新安装的智能淋浴系统正喷着热水,年轻人们边洗边聊,说的都是他听不太懂的专业术语。他站在门口看了会儿,想起以前排队等淋浴的日子,铁皮花洒喷出的水忽冷忽热。
夜里的矿区格外安静,只有风穿过冷却塔的声音。老张披衣走到窗边,望着远处井口的灯光,像颗孤独的星辰悬在地平线上。那里曾是他整个青春的坐标,如今正慢慢变成智能化的生产基地,机器的嗡鸣取代了风镐的轰鸣。
床头柜上放着个铁皮盒子,里面装着他的第一枚安全标兵奖章,红绸子已经褪成浅粉色。旁边是儿子小时候画的画,歪歪扭扭的矿井下面,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小人举着矿灯,旁边写着 “我的爸爸”。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在画上投下淡淡的影子。
凌晨的露水打湿了窗台,老张起身时看见手机亮着,是调度群发的消息:三号井智能化改造完成,明日正式运行。他走到窗边,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,远处的井架在晨光中渐渐清晰。那些高耸的钢铁巨人,正静静等待着新的日出。
楼下传来汽车启动的声音,小李他们要去参加新设备培训了。老张打开衣柜,拿出叠得整齐的新工装,布料上还带着阳光的味道。他慢慢穿上,对着镜子系好安全帽的带子,镜中的人影两鬓已白,但眼神依旧清亮,像极了三十年前那个第一次下井的年轻人。
矿区的广播又响了起来,这次放的是新曲子,节奏明快得让人想跟着点头。老张锁好门往调度室走,路上遇见一群背着书包的孩子,校服上印着 “矿区子弟学校” 的字样。最小的那个抬起头,好奇地盯着他胸前的工作牌,眼睛亮闪闪的,像两盏小小的矿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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