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钟暮鼓里的修行

晨钟暮鼓里的修行

天刚蒙蒙亮时,云雾还缠绕在青山的肩头,古寺的檐角便已漫出第一缕檀香。知客僧普明推开斑驳的木门,露水顺着门环滴落,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声响。他捧着铜制的引磬穿过回廊,袈裟下摆扫过阶前的青苔,惊起几只栖息在栏杆上的灰雀。

大雄宝殿的朱漆大门虚掩着,里面已有早到的居士在蒲团上静坐。烛火在高大的佛像前摇曳,将观音像的衣纹映得忽明忽暗。普明轻叩引磬,三记清越的声响漫过殿宇,像投入湖面的石子,让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慢了下来。穿海青的居士们陆续起身,双手合十时,衣料摩擦的沙沙声与窗外的鸟鸣渐渐相融。

诵经声从殿内漫出来时,山脚下的村庄刚升起炊烟。负责领诵的老僧声音苍劲如松,年轻比丘们的声线清亮如溪,高低错落间,经文里的字句仿佛有了生命,顺着梁柱爬上飞檐,又随着晨风钻进竹林。普明站在殿门侧,目光掠过供桌上的青瓷瓶,瓶中插着的野菊是昨日去后山采的,此刻正微微颔首,像是也在聆听。

斋堂的木格窗透着暖黄的光,行堂僧们正将盛着米粥的瓦罐摆上长案。糙米的香气混着腌菜的清爽漫在空气中,让人想起秋日晒谷场的味道。过堂时无人言语,只有碗筷轻碰的脆响和此起彼伏的吞咽声。坐在末席的小沙弥正念着 “三念五观”,眼角的余光瞥见窗外的石榴树 —— 昨日还半开的花苞,今晨竟已绽出了鲜红的花瓣。

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藏经楼的窗棂,在泛黄的经卷上投下菱形的光斑。普明正用狼毫笔抄写《金刚经》,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,与窗外蝉鸣交织成细密的网。忽然一阵风来,吹得书页簌簌翻动,他伸手去按,指尖触到某页边缘的小楷批注,是三十年前住持师父留下的笔迹,墨迹已有些发灰,却仍能看出笔锋里的沉静。

禅堂里的打坐要持续到日头西斜。蒲团上的棉絮被磨得发亮,墙角的铜炉里,沉香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燃烧。有人在昏沉中点头,引磬便适时响起,那声音像一根细针,轻轻刺破弥漫的倦意。普明望着对面墙壁上的 “止” 字,想起初入山门时,师父说修行如磨镜,日日拂拭,方能照见本心。那时他总嫌坐禅枯燥,如今才懂,那些在蒲团上熬过的时辰,都化作了心底的清凉。

晚课的钟声漫过山谷时,放牛的孩童正赶着牛群回家。经声与牛铃在暮色里相遇,又一同沉入渐浓的夜色。斋堂的灯火比清晨更显温暖,今日的晚餐有新收的南瓜,蒸得粉糯,带着泥土的甜香。小沙弥吃得急,嘴角沾了米粒,被旁边的比丘用袖子轻轻擦去,动作自然得像拂去经卷上的灰尘。

月亮爬上藏经楼的飞檐时,普明提着灯笼去巡夜。廊下的石缸里,睡莲的花瓣已经合拢,水面浮着几片落下的玉兰花瓣。他在观音殿前驻足,殿内的长明灯忽明忽暗,映得供桌上的琉璃瓶愈发莹润。瓶中插着的芦苇是前几日从溪边折的,此刻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倒像是在向佛像行着无声的礼。

走到后山的竹林,忽然听见细碎的响动。拨开竹叶一看,是只被露水打湿翅膀的萤火虫,正挣扎着想要飞起。普明蹲下身,轻轻用指尖托起它,等翅膀上的水汽渐干,那小小的光亮便颤巍巍地升起来,打着旋儿飞进了竹林深处。他望着那点微光融入无边的夜色,忽然想起《心经》里的句子: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。原来这世间万物,无论是萤火还是星辰,都在以自己的方式,演绎着缘起性空的道理。

回到寮房时,窗台上的昙花正悄然绽放。花苞从午后的紧实,到此刻的舒展,像一场无声的蜕变。普明搬了竹凳坐在窗前,看着花瓣一片片张开,露出里面鹅黄的花蕊。夜风带着山涧的凉意漫进来,混着昙花的清香,让人想起师父圆寂前说的话:修行不在别处,就在一呼一吸间,在一花一叶里。

远处的打板声传来,是该歇息的时辰了。普明吹灭烛火,月光立刻从窗格涌进来,在地板上织出银白的网。他躺在硬板床上,听着窗外的虫鸣渐渐稀疏,想起今日抄经时看到的句子:“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”。或许,所谓修行,便是在这晨钟暮鼓、柴米油盐里,学着让心像山间的云,聚散随缘,却始终守着那份本初的澄澈。

夜色渐深,山风穿过殿宇的飞檐,发出轻微的呼啸。藏经楼的窗纸被吹得扑扑作响,像是有人在轻轻叩门。月光下,古寺的轮廓愈发沉静,仿佛一头安睡的巨兽,在岁月的长河里,守着一方水土,也守着无数来来往往的人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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