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火里的温度

老周总说，他记忆里的冬天总裹着一层煤烟味。那时他还是矿区小学的代课老师，每天清晨要先往教室的铁炉子里添三铁锹煤，等学生们踩着早读铃声进来时，玻璃窗上的冰花刚好化成蜿蜒的水痕。黑板旁边挂着的温度计红色液柱总在零度徘徊，他讲课讲到一半，要停下来搓搓冻得发僵的手指，粉笔灰簌簌落在磨出毛边的袖口上。

那些年，整个镇子的呼吸都和矿井连在一起。凌晨四点的井口总有橘黄色的灯光在雾里浮沉，运煤车驶过结着薄冰的路面，会留下两道深褐色的辙痕，像大地冻裂的伤口。老周的父亲在井下挖了三十年煤，每次升井时，除了眼白和牙齿，浑身上下都蒙着黑灰，连咳出的痰里都带着细碎的煤渣。“这玩意儿能烧暖气，能让工厂转起来，就是太埋汰人。” 父亲坐在煤堆上抽烟，烟圈混着煤尘在夕阳里慢慢散开。

变化是从村口竖起的那排蓝色板子开始的。施工队来的那天，老周正在给孩子们讲 “能量守恒定律”，窗外突然传来金属碰撞的叮当声。他推开门，看见十几个工人正把锃亮的光伏板架在水泥墩上，阳光照在板面上，反射出晃眼的光。村长蹲在旁边啃馒头，说这是县里派来的 “新伙计”，不用烧煤也能发电。老周摸了摸光伏板冰凉的边框，心里直犯嘀咕：这薄薄的板子，能顶得上矿井里那些黑黢黢的 “硬通货”？

第一个用上光伏电的是村西头的王寡妇。她家男人前几年在井下出了事，留下她和两个孩子。以前每到冬天，她家的灯泡总比别家暗些，孩子写作业要凑到炉边。光伏板架起来那天，电工把闸刀一合，屋里的节能灯 “啪” 地亮了，比以前的钨丝灯亮堂十倍，两个孩子趴在桌上，手指在光里划来划去。王寡妇站在门口，看着墙上的电表指针慢慢倒转，眼眶突然就红了。

老周的父亲是在七十岁那年第一次见到风力发电机的。那天镇上组织老人去风电场参观，老头们坐在大巴上，远远看见一片白色的 “大风扇” 在草原上转，都忍不住扒着窗户看。下车走到跟前去，才发现那叶片比家里的房梁还粗，人站在底下，像蚂蚁似的。有个以前在矿上开绞车的老伙计，摸着塔架上的螺栓说：“这玩意儿不用人伺候，不用填炸药，比咱那会儿挖煤体面多了。” 老周的父亲没说话，只是望着转动的叶片，望了很久。回家的路上，他突然对老周说：“你还记得不？你小时候，我下井前总跟你说，等爸退休了，就带你去看海。”

海最终是没看成，但老周的父亲在临终前，看到了村里的电动汽车充电桩。那是个春天的午后，他坐在轮椅上，看着邻居家的小伙子把车插在桩上充电，电线像条银蛇似的盘在车头上。小伙子说，这电是光伏板发的，充一次能跑三百里，比加油便宜一半。老头笑了，说：“这世道变得真快，连车都开始喝‘阳光’了。” 那天傍晚，他就安详地走了，床头的收音机里，正播着新能源汽车销量突破百万的新闻。

王寡妇的大儿子后来考上了电力大学，学的是新能源专业。放假回家时，他总爱带着同学们去看村里的光伏电站。站在高处往下看，蓝色的光伏板在田埂间铺展开，像一片波光粼粼的湖。他会给同学们讲，这块板是他家的，那块板是李奶奶家的，谁家的板发的电多，谁家的电费就能少交些。有个城里来的女同学，看着那些在板间穿行的老人，突然问：“这些板会不会影响庄稼生长啊？” 王寡妇的儿子蹲下身，指着光伏板底下冒出的青草说：“你看，草长得比别处还旺呢。夏天板能挡挡太阳，冬天能挡挡雪，底下的土地都变肥了。”

老周退休后，成了村里的义务讲解员。每天都有城里来的游客参观光伏电站，他就带着大家在板间走走，讲讲这些年的变化。他会指着远处的煤矿遗址说，那里以前是 “黑金山”，现在成了生态公园，矿坑填上土，种上了树，春天会开满野花。有孩子问他，煤矿关了，会不会就没有能量了？他就笑着说：“傻孩子，能量从来都在，只是换了种模样。以前藏在地下，现在晒在太阳里，吹在风里，淌在水里。”

去年冬天，老周去县城参加同学会。以前的同事们聚在一起，说起各自的近况。有个在火电厂工作的同学说，他们厂现在也开始烧秸秆和沼气了，烟囱里排出来的烟，比以前淡了很多。还有个在电网公司的同学，掏出手机给大家看一张照片：那是他在青藏高原上拍的，一排排光伏板沿着山坡铺到云里，旁边的经幡在风里飘着，藏族老乡正赶着羊群从板间走过。“你看，” 他说，“连雪山都开始‘晒太阳’了。”

席间有人提起老周的父亲，老周说：“我爸要是活到现在，估计得天天去风电场看风车。” 大家都笑了，笑声里带着些感慨。窗外的路灯亮了，那是盏太阳能灯，白天吸足了光，晚上就能亮到后半夜。老周望着窗外，想起小时候，父亲下井回来，总爱把他搂在怀里，他能闻到父亲身上的煤味，也能感觉到那双手掌的温度 —— 粗糙，却带着力量。现在，那双手掌的温度，似乎变成了光伏板吸收的阳光，变成了风穿过叶片的声音，变成了灯光里流淌的暖意，在这片土地上，生生不息。

王寡妇的小儿子后来开了家新能源汽车维修店，就在镇上的十字路口。店门口摆着两个旧轮胎，里面种着太阳花。每天早上，他打开店门，阳光照在轮胎里的花上，也照在对面墙上的标语上：“绿水青山，就是金山银山”。有次老周路过，看见他正在教一个来修车的老农怎么用手机扫码充电。老农学得慢，他就一遍遍地教，像当年王寡妇教他写名字那样耐心。

村里的光伏电站去年又扩容了，新增加的光伏板架在了养牛场的屋顶上。牛棚里的灯更亮了，挤奶机的动力也更足了。以前牛粪便堆在墙角，又臭又占地方，现在都进了沼气池，变成了沼气，既能做饭，又能发电。养牛的老李说，现在他的牛不仅产奶，还能 “产电”，这日子过得，比以前在矿上挖煤时滋润多了。

有天傍晚，老周带着孙子在村口散步。夕阳把风力发电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叶片转动的声音像在哼一首温柔的歌。孙子指着天上的晚霞说：“爷爷，你看，云变成金色的了，是不是太阳把它的电充给云了？” 老周笑着摸摸孙子的头，没说话。远处的光伏电站在暮色里泛着微光，像撒了一地的星星。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，这世道变得真快。是啊，快得让人来不及回味，却又在每一个细微处，让人感受到那些温柔的变迁。

或许在不久的将来，当王寡妇的孙子长大时，他会指着历史课本上的煤矿图片，好奇地问：“奶奶，以前的人真的要在地下挖那种黑色的石头来取热吗？” 那时的王寡妇，或许会像当年的老周一样，带着他去看阳光下的光伏板，去听风穿过叶片的声音，告诉他：能量从来都在，只是从黑暗走向了光明，从沉重变成了轻盈，从牺牲换来了永续。而那些曾经埋在地下的温暖，终将以另一种方式，拥抱每一个热爱生活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