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土里的星辰

春寒料峭时，田埂上的冰碴还在阳光下闪烁，张老汉已经蹲在麦田里扒拉冻土。指关节冻得发紫，像老树根般虬结，却精准避开每株麦苗的根系。他掌心的老茧比锄头把还厚，裂开的口子渗着血丝，混着湿润的黑土结成暗红的痂。风掠过空旷的田野，卷起他褪色的蓝布衫，露出后背脊椎凸起的轮廓，像犁铧在土地上刻下的沟壑。

这样的清晨在村庄里重复了六十年。从攥着麦穗学数数的孩童，到弯腰能吻到泥土的老者，张老汉的生命始终缠绕着土地的呼吸。惊蛰那天他总要往田里撒把炒豆，说是给地下的虫豸报信；芒种时节必让孙辈赤足踩过水田，说这样长出的稻子才认人。这些带着体温的仪式，在年轻人眼里是落伍的执拗，在他却如脉搏般不能停歇。

育苗棚里的温度计指向零下二度时，李娟正把炭火盆往育秧盘旁挪。塑料布上凝结的霜花映着她冻红的脸颊，睫毛上的水珠坠成细冰粒。刚嫁接的辣椒苗像群脆弱的婴儿，叶片在寒风中微微颤抖。她裹紧棉袄用体温焐热育苗箱，忽然想起十年前父亲也是这样，在大雪封门的夜里守着育苗棚，天亮时睫毛冻成了冰棱，怀里的幼苗却鲜活得能掐出水。

土地从不会辜负虔诚的守望者。清明后的第一场雨浸透田垄，李娟蹲在地里数幼苗破土的嫩芽，指腹抚过带着绒毛的叶尖，忽然看见父亲的影子。那个总说 “苗比娃难养” 的男人，临终前还在病床上叮嘱她 “三分种七分管”。如今她的女儿也会在田埂上数秧苗，辫梢沾着的泥土，和当年父亲肩头的一模一样。

麦浪翻滚时，王建国的收割机在金色海洋里破浪前行。轰鸣的机器声中，他总能听见三十年前的打谷声。那时父亲挥着木锨，汗水砸在谷粒上溅起细小的烟尘。现在他的儿子坐在副驾驶座上，盯着仪表盘学习操作，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的动作，像极了当年父亲扬场时手腕的弧度。

正午的太阳把麦秆晒得发烫，王建国跳下车检查割台。掌心触到滚烫的金属，忽然想起某个同样炎热的午后，父亲把冰镇的西瓜放在田埂边的水渠里。水珠顺着瓜皮滚落，在泥土上洇出深色的印记。现在他的车里常备着冰镇饮料，只是递给雇工的动作，总带着父亲当年递水时的郑重。

暴雨倾盆的夜晚，赵秀莲披着雨衣在菜棚里加固薄膜。狂风撕扯着塑料布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。她的丈夫就是在这样的夜晚，为了抢救即将成熟的西红柿，被倒塌的棚架砸伤了腿。现在每当风雨来临，她总会想起丈夫拄着拐杖挪到窗边，望着菜棚叹气的模样。

雨水顺着帽檐流进眼里，涩得发疼。赵秀莲用袖子抹了把脸，摸到眼角新添的皱纹。去年她的孙子在作文里写：“奶奶的手像老树皮，却能种出最甜的黄瓜。” 那天她把作文纸抚平，压在床头的玻璃下，旁边是丈夫年轻时在菜棚前的照片。照片里的青年笑得灿烂，手里举着刚摘下的大冬瓜，仿佛举着整个秋天。

秋分那天的集市总是格外热闹。张老汉的摊位前排着长队，他种的黏玉米带着独特的甜香。有人夸他手艺好，他就咧开缺牙的嘴笑：“不是手艺好，是土地记情分。” 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布包，里面是今年新收的花生，往每个熟客手里塞一把，像在分发土地的馈赠。

李娟的辣椒摊前，红的、绿的、黄的彩椒码得整整齐齐，像画家调出来的色块。她教城里来的姑娘如何挑选最辣的品种，手指捏着椒蒂轻轻一掰，饱满的籽实便滚落出来。“看这籽，密密麻麻的才够味。” 她的声音清脆，像雨后菜地里拔节的幼苗。有个年轻妈妈带着孩子来买，小姑娘指着最大的那个彩椒说要当小灯笼，李娟就笑着多送了个黄灯笼椒。

王建国的麦种摊位前，农民们捧着麦粒仔细端详。他抓一把麦粒摊在掌心，迎着光展示饱满的颗粒：“这是新培育的品种，抗倒伏，产量高。” 有人担心不适应本地土壤，他就蹲下身，从摊位底下的布袋里抓出一把黑土：“咱这土性我摸了三十年，保准能长出好麦子。”

赵秀莲的蔬菜摊前，刚摘下的黄瓜还带着露珠。有个老奶奶颤巍巍地来买小葱，她不仅少收了五毛钱，还额外送了把香菜。“您老慢走，下次想吃啥提前说，我给您留最新鲜的。” 她的声音温和，像傍晚时分吹过菜棚的晚风。

暮色四合时，集市渐渐散去。摊贩们收拾着摊位，把剩下的菜蔬分给收摊的清洁工。张老汉数着零钱，把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小心地塞进贴身的口袋，那是给重孙女买书包的钱。李娟的女儿趴在空筐上睡着了，小脸上还沾着点辣椒的红色粉末。王建国帮着赵秀莲把剩下的西红柿搬到三轮车上，发动机启动的声音里，混着远处村庄升起的炊烟。

月亮升起来时，田野被镀上一层银辉。晚归的农人扛着锄头，在田埂上留下长长的影子。新播的种子在土壤里积蓄力量，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刻。某个大棚里还亮着灯，有人在连夜育苗，灯光透过塑料布，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，像大地睁开的眼睛。

泥土的气息在夜色里愈发浓重，带着腐叶的微腥和草木的清香。这气息从远古飘来，缠绕着祖祖辈辈的呼吸，也将缠绕着子子孙孙的晨昏。那些握过锄头的手，那些踩过田埂的脚，那些流过土地的汗，都在时光里化作养分，滋养着永不老去的希望。

风穿过庄稼地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是无数生命在低语。明天太阳升起时，又会有人走向田野，脚下的泥土会记住每一个坚实的脚印。而那些播撒在地里的种子，正在黑暗中悄悄伸展根系，朝着光亮的方向，生长出无限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