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直播间的打光灯突然熄灭时,苏晚正举着那支号称 “纯天然手工制作” 的唇膏,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。应急灯亮起的刹那,她看见助理慌乱中碰倒的收纳盒,里面露出半箱印着外文标签的工业凡士林 —— 那些被她描述成 “祖母传下来的秘方” 的原料,此刻正像摊开的秘密,在惨白的光线下泛着油腻的光。
弹幕里的 “宝宝”“女神” 突然变成密密麻麻的问号。苏晚下意识想把盒子踢到桌下,高跟鞋却卡在地板缝里崴了一下,她踉跄着扶住桌沿,耳麦里传来运营气急败坏的吼声:“快切画面!” 可已经晚了,有人截了屏,有人开始翻出她三个月前在山区 “扶贫助农” 时,被拍到把村民递来的土鸡蛋丢进垃圾桶的旧图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是母亲发来的视频请求。苏晚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恶评,指尖悬在拒接键上发抖。三个月前她刚在老家盖了三层小楼,院子里种着母亲最喜欢的栀子花,当时母亲拉着邻居炫耀:“我家晚晚现在是大明星了,能挣大钱呢。”
凌晨三点的城中村,林野蹲在垃圾桶旁吃第七个包子。手机屏幕还亮着,是他昨天发布的 “北漂程序员逆袭记” 最新一期,点赞量停留在 127。镜头里那个穿着租来的西装、在国贸大厦前侃侃而谈的青年,此刻正把沾着油星的塑料袋塞进满溢的垃圾桶,胃里翻涌着廉价肉馅的腥气。
他想起三个月前被公司裁员那天,在地铁口遇到的 MCN 机构星探。对方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你这故事太有感染力了,只要肯演,月入十万不是梦。” 于是他卖掉了陪伴五年的笔记本电脑,租了套像样的衣服,每天对着镜子练习 “从迷茫到坚定” 的眼神,却不知道真正的迷茫,是从决定欺骗开始的。
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呛得人睁不开眼。陈雪抱着怀里发着高烧的女儿,看着手机里自己上个月的直播回放 —— 画面里的女人妆容精致,声嘶力竭地喊着 “家人们刷个火箭,我就干了这瓶白酒”,弹幕里满是 “姐姐好飒” 的狂欢。可现在女儿烧得滚烫,她攥着口袋里仅剩的三百块钱,连挂号费都凑不齐。
丈夫发来的离婚协议还躺在收件箱里。那个曾经在她直播时默默递水的男人,终于在她为了冲榜喝下整瓶辣椒油的那天,收拾行李离开了家。他说:“我要的是妻子和孩子的妈妈,不是屏幕里那个连命都不要的疯子。” 陈雪靠在墙上滑坐下来,女儿的哭声像针一样扎进耳膜,她突然想起刚结婚时,两人挤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,分吃一碗泡面都觉得甜。
城郊的仓库里堆着成山的退货。李航踩着满地的破洞牛仔裤,捡起一件印着 “原创设计” 的 T 恤,领口处的线头吊在半空,像他此刻悬着的心。三个月前他还是粉丝口中 “有情怀的设计师”,靠着讲述自己 “为梦想放弃大厂工作” 的故事,把成本三十块的衣服卖到三百块。直到有人扒出他所谓的原创,不过是抄了国外小众品牌的款式。
供应商的催款短信一条接一条进来。当初为了营造 “独立工作室” 的假象,他借遍了亲戚朋友的钱,还把父母留给他的老房子做了抵押。现在直播间被封,账号限流,那些曾经说着 “支持你追梦” 的粉丝,转头就在评论区骂他 “骗子”。墙角的打印机还在吞吐着快递单,每一张都印着不同的地址,像是无数双盯着他的眼睛。
暴雨拍打着落地窗,赵磊站在空荡荡的直播间里,看着地上散落的气球碎片。昨天这里还挤满了人,庆祝他粉丝破千万,品牌方送来的花束堆成小山,运营团队举着香槟欢呼。而现在,那些人都走了,只留下一屋子的狼藉和刺鼻的酒气。
他想起三年前刚入行时,在公园长椅上直播唱歌,有个老爷爷每天都来听,临走前总会往他的琴盒里放一块水果糖。后来他火了,签约了大公司,学会了用声卡修饰声音,用剧本制造冲突,却再也没见过那个老爷爷。前几天有粉丝翻出他早期的视频,评论说 “那时候你的眼睛里有光”,他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,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真正笑过了。
深夜的烧烤摊前,几个刚下播的网红聚在一起喝酒。有人哭诉自己被粉丝网暴,有人抱怨公司抽成太高,有人炫耀着刚买的奢侈品包,语气里却藏不住疲惫。邻桌的年轻人举着手机拍他们,嘴里念叨着 “原来网红也吃路边摊啊”,其中一个女孩立刻挺直腰板,摆出平时直播的姿势,直到对方走远才瘫回椅子上。
烤串的油烟呛得人咳嗽。那个刚抱怨完网暴的男孩,偷偷抹了把眼泪,他说自己其实才十七岁,为了显得成熟,每天都戴着假胡子直播。另一个炫耀包包的女孩,手机屏幕亮着,是母亲发来的信息:“你爸的手术费还差五万,你能不能想想办法?”
城中村的握手楼里,张婷对着镜子卸下假睫毛。镜片里的女人眼窝深陷,眼下的乌青遮都遮不住,和直播间里那个元气满满的 “甜妹” 判若两人。手机提示音响起,是平台发来的流量预警,她这个月的直播时长已经够了,但互动率不达标,下个月可能要被降权。
隔壁传来婴儿的哭声,那是同样做直播的邻居家的。听说那个女孩刚满二十岁,孩子生下来就放在老家,自己在这里没日没夜地播,只为了凑够彩礼钱。张婷摸了摸自己因为长期熬夜而发烫的脸颊,突然很想念外婆做的南瓜粥,小时候每次生病,外婆都会端着粥坐在床边,一勺一勺喂给她吃。
海边的礁石上,王浩把手机架在三脚架上,对着镜头表演 “极限挑战”。海浪拍打着岩石溅起水花,他故意踩在湿滑的边缘,做出摇摇欲坠的样子,弹幕里的礼物特效瞬间刷屏。他知道这样很危险,上个月就有个同行在类似的直播中坠海,但他停不下来 —— 母亲的癌症化疗不能断,弟弟的学费还没交,他身后的家,全靠他在镜头前拿命去赌。
涨潮了,海水漫过脚踝,冰凉刺骨。王浩对着镜头挤出一个笑容,心里却在想,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掉下去,那些刷礼物的粉丝会不会有一秒钟的难过。风吹乱了他的头发,远处的海平面和天空连在一起,灰蒙蒙的,像他看不到尽头的路。
出租屋里的台灯忽明忽暗,刘燕对着屏幕练习哭腔。剧本里写着 “讲述被渣男欺骗的经历”,要求她在镜头前声泪俱下,最好能挤出几滴真眼泪。可她对着镜子练了一下午,眼眶干得发涩。三年前她刚离婚时,倒是真的哭了整整一夜,那时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 “我以后再也不会爱了”,现在却要把最痛的伤疤撕开,当成博眼球的工具。
窗外传来收废品的铃铛声,刘燕突然想起前夫送她的第一份礼物,是个用易拉罐做的小花盆。那时他们住在工厂的宿舍里,他每天下班都会捡些废品回来,变着花样给她做小玩意儿。后来他出了轨,她净身出户,可那个小花盆,她一直带在身边,直到上个月为了买新的补光灯,才狠心丢进了垃圾桶。
凌晨五点的批发市场,周琳扛着大包的衣服往回走。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,肩膀被勒出两道红痕,可她不敢停 —— 早上八点要准时开播,她得赶回去熨衣服、化妆、写脚本。手机里弹出粉丝群的消息,有人问:“琳姐今天能穿那条新买的裙子吗?好喜欢。” 她看着那条标价三千块的裙子,默默关掉了对话框,那是她咬着牙买的样品,现在还没挣够本钱。
路边的早餐摊飘来油条的香味,周琳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,最终还是转身走进了便利店,拿了袋最便宜的面包。她想起刚做主播时,每天只睡四个小时,瘦了十五斤,母亲来看她时抱着她哭,说 “咱不挣这辛苦钱了”。可她当时笑着说:“妈你等着,等我火了,就带你去旅游。” 现在她粉丝百万,却连陪母亲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。
废弃的工厂里,几个年轻人正在拍 “悬疑短剧”。李娜穿着单薄的白裙子,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打滚,导演喊 “卡” 之后,她立刻裹紧外套,对着保温杯猛灌热水。为了演好这个 “被囚禁的少女”,她已经三天没睡好觉,昨天拍淋雨的戏份时,还差点晕倒在片场。
助理递来一份新的剧本,下一场是跳河的戏。李娜看着剧本上 “需要表现出绝望与解脱” 的批注,突然想起自己的大学毕业典礼。那天阳光很好,她穿着学士服,和同学们笑着抛起帽子,说要成为 “有温度的演员”。可现在,她连台词都记不住,只会在镜头前挤眉弄眼,靠夸张的表情博关注。
城市的霓虹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赵曼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手机屏幕亮了一夜,私信里的谩骂和诅咒像潮水一样涌来。她不过是在直播时说了句 “某品牌口红不好用”,就被对方的粉丝追着骂了整整一周,有人甚至扒出了她的家庭住址,威胁要去堵她。
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全家福,照片里的她还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学生,笑得一脸灿烂。那时她最大的烦恼是考试成绩,现在却要每天担心出门会不会被认出来,会不会有人朝她扔鸡蛋。她拿起手机想删掉账号,手指悬在屏幕上,却想起当初为了做美妆博主,辞掉了稳定的工作,和父母大吵一架,说自己 “一定要闯出点名堂”。
雨停了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张远坐在桥洞下,看着晨跑的人们经过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地铁票。那是他来这座城市时买的,上面的日期已经模糊不清。三年来,他换过七个账号,扮演过深情男二、创业大佬、流浪歌手,每一次都以为能火,每一次都像现在这样,被新的浪潮拍在沙滩上。
卖早点的阿姨推着车经过,问他要不要买个包子。张远摸了摸口袋,摇摇头。阿姨叹了口气,塞给他两个热包子:“年轻人,再难也得吃饭啊。” 热气透过塑料袋传到手上,烫得他眼眶一热。他突然想起老家的母亲,每次打电话都要问他 “吃得好不好”,他总是说 “好得很,顿顿有肉”,却不知道母亲早就从同乡那里,听说了他在这边的窘境。
直播间的音乐还在循环播放,孙艺对着镜头机械地笑着,介绍着手里的产品。弹幕里有人问:“主播你是不是不开心啊?” 她愣了一下,赶紧扬起嘴角:“怎么会呢,和家人们在一起最开心了。”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昨天晚上,她对着镜子练习了整整两个小时的笑容,嘴角都笑僵了。
后台数据显示,她的粉丝活跃度又降了。运营说再达不到指标,就要被换掉。孙艺看着屏幕里自己的脸,妆容精致,眼神却空洞得像口井。她想起刚做主播时,每次收到粉丝的礼物都会激动半天,现在就算看到火箭刷屏,心里也毫无波澜。货架上的商品琳琅满目,可她连自己真正喜欢什么,都快忘了。
夜幕降临,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。无数个直播间同时开启,无数张精心修饰过的脸出现在屏幕上,说着相似的话,做着相似的表情。有人在镜头前欢笑,转身却抹掉眼泪;有人在屏幕里光鲜亮丽,现实中却蜷缩在狭小的出租屋;有人靠着谎言收获名利,午夜梦回时被愧疚啃噬。
不知道是谁先关掉了直播,黑暗像潮水一样漫过镜头。也许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,有人卸下了妆容,脱下了戏服,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;也许有人终于鼓起勇气删掉了账号,买了张回家的车票;也许有人还在继续熬夜直播,对着冰冷的镜头,说着言不由衷的话。
夜色越来越浓,明天太阳升起时,又会有新的故事在镜头前上演。只是那些藏在滤镜背后的眼泪与挣扎,那些被流量裹挟的真心与假意,终将流向何方呢?
免责声明: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,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,真实性请自行鉴别,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,如有侵权等情况,请与本站联系删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