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待的温度

老座钟的摆锤在暮色里晃出细碎声响，林晚秋把最后一只青瓷碗扣进碗柜时，指腹蹭过柜门上那道月牙形的刻痕。那是三年前陈默临走前用钥匙划下的，他说等这道痕被岁月磨平，就回来教她修那台总卡壳的旧相机。

阳台的茉莉开得正盛，去年这个时候，陈默蹲在花架前给枝叶绑支架，阳光透过他发梢在瓷砖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“晚秋你看，” 他举着刚剪下的花枝转身，白衬衫领口沾着片嫩黄的花瓣，“茉莉要剪枝才能开得更旺，就像有些等待，得学会给时间留白。” 那时她正蹲在地上翻找相机说明书，闻言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，空气里浮动着清甜的花香与少年人特有的皂角气息。

抽屉深处压着本泛黄的相册，第三十七页夹着张褪色的火车票。那是五年前他们第一次结伴旅行时的票根，终点是座靠海的小城。陈默在沙滩上用贝壳拼出歪歪扭扭的 “等” 字，浪花漫上来又退下去，字迹被海水舔舐得渐渐模糊。“等我们老了，就住在这里。” 他抱着膝盖看落日把云层染成橘红，声音被海风揉得软软的，“每天早上听着浪声醒，傍晚搬张藤椅看渔船归港。” 她当时只顾着数他耳后新生的绒毛，没留意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怅惘。

社区便利店的张阿姨总说林晚秋是个痴人。每周三下午三点，她都会准时出现在冷藏柜前，拿两瓶柠檬味的苏打水。那是陈默最爱的饮料，从前他总说气泡在舌尖炸开的瞬间，像极了心动的声音。如今玻璃门开合时的冷气扑在脸上，她望着货架上整齐排列的瓶罐，忽然想起某次争吵后，陈默举着冰镇苏打水在门口罚站，睫毛上凝着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，在锁骨处积成小小的水洼。

阁楼的木箱里藏着半完成的拼图，一千片的星空图摊在旧报纸上。陈默走前拼到北斗七星的位置，剩下的空白处积着薄薄的灰尘。某个失眠的深夜，林晚秋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把碎片一片一片对上，指尖触到冰凉的纸板时，突然发现其中一块的背面有陈默用铅笔写的小字：“晚秋的眼睛比星星亮”。她把那块拼图紧紧按在胸口，听见胸腔里传来沉闷的钝响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碎裂。

楼下的桂花树又到了飘香的季节。去年此时陈默寄来的明信片还压在餐桌玻璃下，照片里是陌生城市的街景，背面只有一行字：“这里的桂花没有家里的甜”。她每天擦桌子时都会对着那行字发会儿呆，想象他写下这句话时，是否也望着窗外的月亮，计算着归期。快递柜里偶尔会收到匿名的包裹，有时是一包她爱吃的话梅糖，有时是本新出的诗集，拆开时总能闻到淡淡的檀香，那是陈默常用的香皂味道。

小区门口的修鞋摊换了新主人，那个总爱唠叨的老爷爷冬天时走了。从前陈默的皮鞋磨了底，都是老爷爷帮忙钉的掌，两人还总为几毛钱的手工费争得面红耳赤。如今新摊主是个沉默的年轻人，每次林晚秋去取鞋，他都会多送一双鞋油。有次她忍不住问起老爷爷的去向，年轻人低头打磨着鞋底说：“大爷临走前嘱咐，要是有个总穿米白色风衣的姑娘来取鞋，就告诉她，等的人总会回来的。”

相机终于修好了。上周她抱着相机去了趟老街，修相机的老师傅戴着老花镜，用镊子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内部零件，嘴里念叨着：“这相机里的故事，比零件还多呢。” 取机那天阳光正好，她站在巷口试着按下快门，取景框里恰好框住一对挽着手的老人，老太太正指着墙上的爬山虎笑，老爷爷举着拐杖在地上画着什么。冲洗出来的照片里，能清晰地看到地面上歪歪扭扭的 “等你” 二字。

整理衣柜时翻出件藏蓝色围巾，是陈默织的。他第一次学编织时笨手笨脚，毛线在指缝间缠成一团乱麻，最后还是林晚秋拆了重织。这条围巾是他临走前熬夜完成的，针脚歪歪扭扭却异常紧实，末尾还留着段没藏好的线头。她把围巾围在颈间，羊毛的粗糙感蹭着脸颊，忽然想起某个雪夜，陈默也是这样把她裹在围巾里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说：“等到来年春暖花开，我们就去看樱花。”

厨房的瓷砖上还留着陈默画的身高线，从齐腰的位置一直延伸到门框顶端。最后一道刻痕停留在去年秋天，旁边用红笔写着 “晚秋又长高了一厘米”。她踮起脚尖比了比，发现自己确实又高了些，只是不知道陈默回来时，会不会惊讶于她不再需要踩着板凳就能够到吊柜顶层的罐子。冰箱上的便签换了又换，最新的一张写着：“今天学会了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，就是糖放多了些。”

雨夜总是格外漫长。听着雨点击打玻璃窗的声音，林晚秋会想起陈默讲过的睡前故事，那些关于深海里的星星、会唱歌的鲸鱼、在云朵上睡觉的孩子的奇思妙想，曾陪她度过无数个难眠的夜晚。床头柜上的玻璃杯永远盛着半杯温水，那是陈默养成的习惯，他说夜里口渴时，伸手就能摸到的温暖最让人安心。如今水凉了又换，换了又凉，杯壁上的水雾凝成水珠，顺着杯身滑落在床单上，洇出小小的痕迹。

巷尾的音像店在播放老歌，邓丽君的声音透过雨幕飘过来：“我怎能离开你，我怎能将你弃……” 林晚秋撑着伞站在屋檐下，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，忽然想不起陈默离开时的具体模样。记忆像被雨水浸泡的宣纸，那些清晰的轮廓渐渐晕染开来，只剩下些模糊的色块 —— 阳光下扬起的白衬衫，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，递过来时带着温度的咖啡杯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，是陌生的号码。林晚秋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，听筒里传来嘈杂的背景音，隐约能听到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。过了许久，一个熟悉又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：“晚秋，你看海边的星星，是不是比家里的亮？”

风穿过巷口的梧桐树叶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挂在门后的米白色风衣轻轻晃动，衣摆扫过鞋柜上那盆刚抽出新芽的绿萝。远处的天际泛起微光，第一缕晨曦正穿过云层，温柔地落在那道月牙形的刻痕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