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银杏叶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,阳光穿过玻璃时被筛成细碎的光斑,落在张奶奶布满皱纹的手背上。她正用竹制的篦子慢慢梳理毛线,银灰色的线团在膝头滚出小小的弧度,像只温顺的猫。隔壁床位的李爷爷突然轻咳起来,她抬头看了一眼,把毛线筐往旁边挪了挪,腾出的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盖着的驼色毛毯。
这是三楼活动室最常见的景象。十二张藤椅沿着米色墙纸排开,每张椅子旁都立着带滑轮的小桌,上面摆着搪瓷杯、放大镜和装着降压药的铝制药盒。墙角的饮水机咕嘟作响,冒出的热气在玻璃窗上凝成水珠,顺着窗框蜿蜒成细流,像谁在悄悄流泪。护工小陈端着托盘走过时,总能精准避开地上的防滑垫接缝,她的粉色布鞋踩在地板上,只发出棉花落地般的轻响。
七点刚过,走廊里开始飘来南瓜粥的甜香。刘奶奶已经坐在餐桌前,手指在桌布的格子纹上摩挲。她的搪瓷碗边缘缺了个小口,是上个月摔在地上磕的,但她坚持要用这只 —— 碗底烧着的 “上海制造” 四个字,比护工们的年龄还要大。小陈把粥盛得满到碗沿,又用小勺舀出半勺放在碟子里晾着,“今天的粥熬得糯,您慢点儿喝。” 刘奶奶没应声,只是抬眼望了望墙上的挂钟,时针刚过数字七,钟摆摇晃的声音在餐厅里荡开涟漪。
花园里的月季开得正盛,深粉色的花瓣沾着露水,在晨光里透亮得像浸了油。王爷爷拄着助行器站在花丛前,鼻尖几乎要碰到花瓣。他的帕金森症让手指总是微微颤抖,此刻却稳稳地托着一朵半开的月季,仿佛捧着易碎的星辰。护工小林远远站着,手里攥着备用的轮椅,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道温柔的警戒线。
午休时分,二楼的疗养室里弥漫着艾草的味道。张阿姨正在给李奶奶做艾灸,青铜色的艾灸盒在床单上留下圆形的印记,像串起的月亮。李奶奶的鼾声很轻,像风吹过晒干的玉米叶,她的手搭在被子外面,无名指上还戴着枚磨得发亮的银戒指。张阿姨把艾灸盒挪开一点,用指尖试了试温度,床单上的艾草香混着老人身上的雪花膏味,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发酵。
阅览室的老藤椅总在午后发出吱呀的声响。赵爷爷戴着老花镜读报纸,报纸举得离眼睛很远,像捧着一只展翅的蝴蝶。他的手指在 “天气预报” 四个字上反复摩挲,忽然抬头问旁边织毛衣的周奶奶:“明天是不是要变天?” 周奶奶的毛线针顿了一下,线团从膝头滚到地上,滚向窗边的绿萝,“变天也不怕,小陈昨天就把厚被子晒好了。” 绿萝的叶子上还沾着水珠,是早上浇花时留下的,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傍晚的霞光把走廊染成蜂蜜色。护工们推着餐车走过,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像串起的风铃。李爷爷坐在轮椅上,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,树叶被风吹得哗啦作响,像谁在低声说话。小陈把一碗豆腐脑放在他面前,用勺子把卤汁拌匀,“今天的豆腐脑加了虾皮,您尝尝?” 李爷爷慢慢抬起手,指尖在碗沿划了个圈,夕阳透过他稀疏的白发,在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像撒了把金粉。
活动室的电视里放着老电影,黑白画面里的人穿着中山装,说话带着浓浓的时代印记。几位老人坐在藤椅上,有的跟着哼起插曲,有的已经打起了瞌睡,口水顺着嘴角流下,在衣襟上洇出小小的湿痕。护工小吴拿着手帕,轻轻替打瞌睡的老人擦嘴角,动作轻得像拂过花瓣的风。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,路灯亮了,在玻璃上投下昏黄的光晕,和电视屏幕的光影交织在一起,像幅流动的画。
夜间的值班室永远亮着一盏暖黄的灯。护工们轮流值夜,桌上的保温杯里泡着胖大海,水面上漂浮的胖大海像朵半开的花。走廊里偶尔传来老人的呓语,或是轮椅轱辘滚动的声音,值班的护工总会立刻起身,轻手轻脚地走出去查看,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像羽毛落地。窗外的月光淌进来,在地板上织成银色的网,把整个走廊都罩在温柔的光晕里。
凌晨的露水打湿了花园的石板路。最先醒来的是王奶奶,她总在这个时候坐在窗边,望着远处居民楼零星的灯火。护工小张端来温水,放在窗台上的杯垫上,杯垫上绣着的康乃馨已经褪了色。“您又醒得这么早?” 小张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扰了晨露。王奶奶没回头,只是指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,“你看,天要亮了。” 远处的天际线果然渐渐亮起来,把云层染成淡淡的粉,像谁在天边抹了把胭脂。
食堂的师傅们开始准备早餐时,走廊里飘起了豆浆的香气。揉面的案板发出咚咚的声响,和远处传来的鸟鸣混在一起,像首朴素的晨曲。小陈把蒸好的馒头摆在竹篮里,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眼镜片,她摘下眼镜擦了擦,镜片上还沾着点面粉,像落了层细雪。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几片,在窗台上叠成小小的堆,阳光照在上面,叶脉清晰得像老人手上的青筋。
花园里的晨练开始了。几位能走动的老人跟着音乐做保健操,动作慢悠悠的,像被放慢了的电影。赵爷爷的胳膊抬到一半就落下来,笑着对旁边的周奶奶说:“不行喽,胳膊抬不动了。” 周奶奶的腿也不太灵便,却坚持做完了整套动作,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,在晨光里亮晶晶的。护工小林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毛巾和水杯,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过每个人的动作,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。
墙上的日历撕到了月末,新的月份即将开始。活动室的窗台上,不知谁摆了盆万寿菊,金黄的花瓣在阳光下怒放,像把小太阳。老人们围坐在一起,听小陈读报纸上的新闻,偶尔有人插句话,引发一阵小小的议论,笑声像投入湖面的石子,荡开一圈圈涟漪。窗外的鸽子飞过,翅膀划破湛蓝的天空,留下淡淡的痕迹,仿佛在说,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,平静,却也温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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