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灯光

梧桐叶在秋风里打着旋儿，老周正蹲在便利店门口用铁丝固定褪色的遮阳棚。第三根铁丝刚缠到门柱上，玻璃门就被推开，带着奶香的风卷进来，裹挟着小女孩清脆的声音：“周爷爷，要草莓味的棒棒糖。”

他直起身拍掉手上的铁锈，看见豆豆举着五块钱踮脚够柜台。小姑娘扎着哪吒头，粉色雨靴沾着泥点，八成是刚在巷尾的水坑里踩过水。老周从玻璃罐里挑出最大的那根递过去，指尖触到孩子温热的掌心时，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的事。

那时他还在国营厂当仓库管理员，每天骑着二八大杠穿过三条街回家。妻子总在窗台摆盏蓝布灯罩的台灯，灯光透过纱窗在巷口铺开一小片暖黄。有次加班到深夜，远远看见那团光里站着个小小的身影，是刚上小学的儿子抱着保温桶等在楼下，搪瓷杯里的粥还冒着热气。

“周叔，拿箱冰啤酒。” 粗粝的嗓音把老周拽回现实。老张扛着钓鱼竿站在冰柜前，军绿色的马甲别着枚褪色的毛主席像章。这人退休后每天雷打不动来买两罐啤酒，说是给鱼缸里的锦鲤 “改善伙食”，其实谁都知道，他是怕独居的老周闷得慌。

便利店的卷帘门在晚上十点准时落下一半，留道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。这是老周定下的规矩，说是给晚归的人留盏灯。去年冬天，住在顶楼的护士小林值夜班回来，在门口发现只冻得打哆嗦的流浪猫，还是老周找出儿子小时候的旧毛衣给裹上的。现在那只三花猫成了店里的常客，总卧在收银台旁的暖风机上打盹。

货架第三层的饼干盒永远摆在最左边。那是给三楼的陈奶奶留的，老人有糖尿病，只能吃无糖的。每次陈奶奶拄着拐杖来，老周都会提前把饼干盒挪到她够得着的地方，顺便问句 “今天药按时吃了没”。有次暴雨冲断了电线，整栋楼黑灯瞎火，是陈奶奶摸索着送来半截蜡烛，蜡油滴在柜台上，晕出朵小小的花。

墙角的快递堆得像座小山。年轻人上班忙，总把快递寄到店里。老周特意买了本厚厚的登记本，谁的快递到了，就在扉页上画个小勾。有回刚上大学的姑娘回来取暑假寄的行李，拆开发现妈妈偷偷塞的酱菜瓶碎了，红油浸透了半箱衣服。姑娘蹲在地上掉眼泪，老周递过去包纸巾，转身从里屋翻出瓶新的 —— 那是他自己腌的，本打算给儿子寄去的。

春天的时候，对门的理发店老板娘送来盆绿萝。“您这屋里太素净了，添点生气。” 她说着帮老周把花盆摆在窗台上，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后来那盆绿萝发了新芽，沿着货架爬得老高，有回豆豆踮着脚够叶子，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酱油瓶，褐色的液体在地上漫开，像幅歪歪扭扭的地图。

货架最底层藏着个铁皮饼干盒，里面是些零零碎碎的宝贝：豆豆掉的乳牙，老张钓上来又放回河里的鱼鳞片，小林护士给的创可贴，陈奶奶织的杯垫。老周每天打烊后都会打开看看，就像清点着自己攒下的星星。有次儿子视频时看见，笑着说：“爸，您这便利店快成博物馆了。”

深秋的一个傍晚，刮起了罕见的大风。老周正忙着加固门窗，听见外面 “哐当” 一声响，跑出去看见陈奶奶的轮椅被风吹到了路中间。他赶紧把轮椅推回来，发现老人裹着厚厚的毛毯坐在门口，手里攥着个布包。“周老弟，给你留的重阳糕。” 老人掀开布包，热气腾腾的糕点还冒着白气，“我闺女从老家寄来的，甜糯得很。”

那天晚上，老周把重阳糕分给了晚来的顾客。老张就着啤酒吃了两块，说想起小时候母亲做的味道；小林护士打包了几块带回去，说明天带给科室的同事；豆豆啃着糕饼，哪吒头蹭得老周满肩膀都是面粉。暖黄的灯光里，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柔和的光晕，像浸在蜜里似的。

凌晨三点多，老周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。是住在地下室的小伙子，说女朋友急性阑尾炎，打不到车。老周二话不说披上外套，发动了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儿都响的旧摩托。夜风像刀子似的割着脸，他把头盔摘下来扣在姑娘头上，自己裹紧了围巾。医院的急诊灯亮得刺眼，他在走廊长椅上坐着，听见里面传来护士说 “幸亏送来得及时”。

天快亮时，小伙子搀扶着女朋友出来，非要塞钱给老周。老周摆摆手，指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说：“快回去吧，我还得赶在开门前进新货呢。” 回去的路上，他看见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，油条在油锅里翻滚，蒸腾的热气混着豆浆的香气，在微凉的空气里漫散开。

新进来的酸奶摆在冷柜最显眼的位置，是小林护士推荐的牌子，说含钙量高。货架第二层添了排新的儿童牙膏，草莓味的，豆豆肯定喜欢。老张念叨了好几天的咸花生到货了，装在透明的罐子里，看着就馋人。老周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整理货架，阳光从绿萝的缝隙里漏下来，在地板上跳着细碎的舞。

玻璃门被推开，风铃叮叮当当地响。豆豆举着张画跑进来，纸上是歪歪扭扭的便利店，门口站着个戴帽子的老爷爷，旁边画着个大大的太阳。“周爷爷，送给您！” 小姑娘把画贴在收银台后面的墙上，正好在铁皮饼干盒的上方。老周摸了摸她的头，看见画里的阳光涂成了暖暖的橘黄色，像极了三十年前窗台上那盏台灯的光。

暮色漫进巷口时，老周搬了把藤椅坐在门口。梧桐叶落了他一身，远处传来谁家炒菜的香味。他掏出老花镜戴上，翻看着那本记满了快递的登记本，忽然觉得，这小小的便利店，就像个装着生活的万花筒，每天都有新的故事在里面悄悄发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