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埂上的年轮

村口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搭在晒谷场上,李家婶子正翻晒着新收的玉米。金黄的颗粒在竹匾里滚动,像一群刚睡醒的星星,沾着晨露的光气。她袖口沾着泥土,弯腰时围裙下摆扫过地面,惊起几只偷食的麻雀,扑棱棱掠过祠堂的灰瓦。

这样的场景在清溪村重复了几十年。春播时田垄里泛着新绿,夏末蝉鸣裹着稻花香,秋收的镰刀映着霜白,冬闲时屋檐下挂满腊肉和干辣椒。时光像村前那条小溪,不急不缓地淌过青石板桥,把每个人的日子浸润得饱满而有韧性。

王老五的牛棚总飘着淡淡的草料香。老黄牛 “阿黄” 是他从邻村牵回来的牛犊,如今脊梁骨像座微驼的小山。每天天蒙蒙亮,他就牵着阿黄去河滩吃草,缰绳在手里磨得发亮。有年汛期,阿黄硬是把陷在泥里的播种机拉了出来,此后每逢清明,王老五都要往牛槽里多添把黄豆。

孩子们爱在晒谷场边的梧桐树下玩弹珠。二柱子的玻璃珠里裹着片小枫叶,是去年秋天从镇上文具店换来的宝贝。他总说等稻谷卖了钱,要给瞎眼的奶奶买副老花镜,尽管大人们都说奶奶的眼睛早就看不清了。梧桐叶黄了又绿,他裤兜里的玻璃珠换了好几茬,这个念头却像埋在土里的种子,悄悄发着芽。

张木匠的刨花堆得像座小山。他的墨斗线总带着股松节油的味道,刨子划过木料时,会卷出长长的 “雪浪”。村东头的石桥栏杆坏了,他带着徒弟凿了三个月,刻上去的荷花在雨后能看出水珠的纹路。有人说他傻,守着老手艺赚不到大钱,他只是笑笑,把刨花收进竹筐,说这木头的香味比啥都好闻。

代销点的刘姨总坐在柜台后面织毛衣。玻璃罐里的水果糖裹着透明的糖纸,阳光照进来能看出不同的颜色。放学的孩子攥着皱巴巴的角票来买糖,她总会多塞一颗,说长身体呢。冬天的夜晚,代销点的灯亮到很晚,有人来买针线,有人来借电话,炉火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,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暖的。

稻子快熟的时候,村里的老人们会坐在田埂上聊天。他们的手指关节粗大,捏着旱烟杆时能看出青筋的形状。说的都是些陈年旧事,谁家的稻子去年增产了,谁家的姑娘嫁去了镇上,谁家的老母鸡孵出了多少小鸡。风从稻田里吹过,带着沉甸甸的稻穗香,把这些细碎的话语送到很远的地方。

有年夏天闹旱灾,全村人都去水库挑水浇地。男人们光着膀子,扁担在肩上磨出红印,女人们提着水桶,裤脚卷到膝盖,溅满了泥点。孩子们也不闲着,用小瓢往菜地里泼水,脸蛋晒得通红。那阵子天总是蓝得刺眼,云朵像棉花一样飘在天上,可没人有心思看风景,眼里只有干裂的土地和蔫了的禾苗。直到一场大雨下来,所有人都站在雨里笑,任凭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。

村口的老槐树每年都会开出白色的花。花落的时候,像下了一场轻轻的雪,落在石碾上,落在牛背上,落在孩子们的头发里。有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回来,会站在树下看很久,然后掏出手机给树拍照,说要发给城里的工友看看。树还是那棵树,只是树干上的纹路又深了些,像村里老人们脸上的皱纹,藏着数不清的故事。

收割后的稻田里,常会留下几束稻穗。那是特意留给鸟儿的,刘姨说,天凉了,鸟儿也得有口饭吃。清晨的时候,会有成群的麻雀飞来,叽叽喳喳地啄食,惊起的露水打湿了田埂上的野草。有孩子想去掏鸟窝,总会被大人拦住,说鸟儿也是一条命,得给它们留个家。

暮色降临时,炊烟会从各家的烟囱里冒出来。淡蓝色的烟在屋顶上盘旋一会儿,就被风吹散了,融进渐渐暗下来的天空里。家家户户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,夹杂着饭菜的香味和说话的声音。偶尔有狗叫声从村西头传来,很快又被一阵笑声盖过。
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田埂上会有晚归的人。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伴随着扁担晃动的吱呀声,或是水壶碰撞的叮当声。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,投在田埂上,像一幅流动的画。远处的稻田里,偶尔会有青蛙叫几声,然后又恢复了安静,只有风吹过稻茬的沙沙声,像谁在低声说着什么。

有个在外念大学的姑娘回来,带着相机在村里拍了很多照片。她拍张木匠刨木头的样子,拍刘姨给孩子分糖的瞬间,拍老人们坐在田埂上聊天的背影。她说要把这些照片做成相册,等以后老了,就能想起村里的样子。王老五的阿黄凑过去闻相机,被闪光灯吓了一跳,甩着尾巴跑开了,惹得大家都笑了起来。

第一场霜下来的时候,菜园里的青菜会蒙上一层白。刘姨早早地起来,把菜收进地窖,说这样能存得久些。地窖里黑黢黢的,点着一盏小马灯,照得萝卜和白菜的影子在墙上晃动。她一边码菜一边念叨,说等儿子回来,要做他最爱吃的萝卜炖排骨。小马灯的光晕不大,却把她的影子映得很暖。

雪落的时候,整个村子都会变得安静。屋顶上盖着厚厚的雪,像盖上了一层棉被,树枝上挂着冰棱,阳光照上去亮晶晶的。孩子们穿着棉袄在雪地里打滚,手里攥着雪球,笑声把树上的雪都震得掉下来。老人们坐在火塘边,抽着烟,看着窗外的雪,说瑞雪兆丰年,明年肯定是个好年成。

溪水解冻的时候,会带着冰块哗啦啦地流。村里的女人们提着木盆去溪边洗衣,棒槌敲打衣服的声音此起彼伏,和着流水声,像一首自然的歌谣。洗完的衣服晾在竹竿上,在风里轻轻摆动,有红的,有蓝的,把整个村子都衬得鲜亮起来。孩子们在溪边捉小鱼,手指伸进水里,凉丝丝的,带着春天的气息。

种子撒进地里的时候,会带着希望一起发芽。男人们牵着牛耕地,犁铧翻开的泥土带着清新的香味,女人们跟在后面撒种,脚步轻快,像在田埂上跳舞。播完种的土地被踩得实实的,仿佛这样就能把希望牢牢地种在土里。等春风吹过,地里就会冒出嫩绿的芽,一点一点地往上长,直到把整个田野都染成绿色。

代销点的收音机总是开着,播放着新闻和戏曲。刘姨织毛衣的手从不闲着,线团在她腿上滚来滚去,织出的花纹越来越密。有老人来听戏,就坐在门口的长凳上,跟着收音机里的调子哼几句,头一点一点的,像在打盹,又像在认真听。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们身上,把皱纹里的影子都晒得暖暖的。

傍晚的晒谷场上,常有谁家的鸡在找食。它们低着头,在谷粒中间啄来啄去,偶尔抬起头叫两声,声音在安静的村子里传得很远。收工回来的人经过,会顺便把鸡赶回家,嘴里念叨着 “天黑了,回家了”,语气就像在叫自己的孩子。炊烟又升起来了,和暮色混在一起,把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朦胧里。

那棵老槐树下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石桌石凳。夏天的时候,这里成了最热闹的地方,男人们下棋,女人们聊天,孩子们围着听故事。张木匠把边角料做成小玩意儿,送给孩子们当玩具,有木剑,有小车,还有刻成小动物形状的木牌。孩子们拿着这些玩具在树下追逐打闹,笑声像槐花香一样,飘满了整个村子。

稻花香又一次弥漫在空气里的时候,村里的年轻人回来了几个。他们穿着城里的衣服,说着带点口音的普通话,却还是习惯地蹲在田埂上,伸手摸了摸饱满的稻穗。刘姨端来刚摘的黄瓜,洗得干干净净,递到他们手里,说快尝尝,还是家里的味道。他们咬着黄瓜,看着眼前熟悉的田野,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。

风又从稻田里吹过,带着稻穗的清香,吹过晒谷场,吹过代销点,吹过每一户人家的屋顶。老槐树上的叶子沙沙作响,像是在诉说着什么,又像是在倾听着什么。田埂上的脚印叠了一层又一层,旧的被新的覆盖,却总有些痕迹留在那里,像年轮一样,记录着这个村子的日升月落,寒来暑往。

免责声明: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,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,真实性请自行鉴别,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,如有侵权等情况,请与本站联系删除。

(0)
上一篇 2025-07-30 16:06:19
下一篇 2025-07-30 16:09:43

联系我们

在线咨询: QQ交谈

邮件:362039258#qq.com(把#换成@)

工作时间:周一至周五,10:30-16:30,节假日休息。

铭记历史,吾辈自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