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夫放下锄头时，田埂上的蒲公英正举着蓬松的白色绒球。他揉着酸胀的腰往树荫下走，草鞋底沾着的泥块在青石板上蹭出细碎的声响。三天前那场暴雨冲垮了东边的田埂，补种的秧苗刚抽出新绿，此刻却被正午的阳光晒得蔫头耷脑。
树影在地面摇晃成斑驳的图案，像谁用墨笔在黄土地上画着不规则的圈。他靠着老槐树坐下，树皮的裂纹里还嵌着去年秋收时蹭上的麦糠。远处的河湾传来水车转动的吱呀声，混着蝉鸣织成一张闷热的网，将整个村庄罩在其中。
一只灰兔突然从草丛里窜出，耳朵支棱着像两片竖起的树叶。它奔跑的姿态带着莫名的慌张，四蹄踏过泥土时溅起细小的沙粒。农夫刚要起身，就见那兔子直直撞向树干，发出沉闷的响声后颓然倒地，后腿还在微微抽搐。
捡起兔子时，温热的身体还带着心跳的余韵。他掂量着这意外的收获，皮毛的柔软触感让掌心发痒。回家路上遇见邻居，对方羡慕的眼神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，在他心里漾开圈圈得意的涟漪。那晚的兔肉香飘满了整个院子，连向来节俭的妻子都多盛了半碗糙米。
第二天的太阳刚爬上东边的山岗，农夫就扛着锄头出了门。他没有走向亟待除草的田地，而是径直来到老槐树下。晨露在草叶上滚动，折射出七彩的光，他却只顾盯着兔子撞树的位置，仿佛那里藏着打开宝库的钥匙。
等待从清晨延续到正午，树荫缩短了大半，田埂上的野草却在疯长。偶尔有鸟雀落在枝头，叽叽喳喳的叫声让空气更显燥热。他想象着又一只兔子撞来的场景，甚至在脑海里演练了如何更快地抓住猎物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树皮上的裂痕。
正午的阳光晒得头皮发烫，肚子里的饥饿感像只小兽在啃噬。他摸出怀里的干粮，是块硬邦邦的麦饼，啃下去时硌得牙床生疼。远处传来其他农夫的吆喝声，锄头碰撞石头的闷响顺着风飘过来，让他握着麦饼的手指紧了紧。
连续三天的等待没有换来任何收获。田里的禾苗开始泛黄，叶片上爬满了细小的蚜虫。妻子送饭来时，眼圈红得像熟透的樱桃，她没说什么，只是把陶罐里的菜汤往他碗里多倒了些，菜叶子在浑浊的汤里打着旋。
第七天清晨，他在树旁发现了几撮新鲜的兔毛。露水打湿的地面上，模糊的脚印像串歪歪扭扭的省略号。这发现让他精神一振，仿佛看到了希望的火苗，立刻用石头在周围圈出范围，认定这是兔子常来的路径。
村里的老木匠路过时，背着工具箱在树旁歇脚。他看着农夫专注的神情，粗糙的手指捻着花白的胡须：“后生，这木头都被你盯出洞了，兔子要是有记性，哪会再往这儿撞？” 工具箱里的刨子反射着晨光，在地面投下细长的亮斑。
农夫没接话，只是往远处的草丛瞟了瞟。上周赶集时，他用卖兔子的钱换了壶烧酒，此刻喉咙里还残留着辛辣的余味。他总觉得那是个开始，就像春天播下种子总会等到秋收，耐心等待自然会有新的馈赠。
半个月后，田地里的杂草已经长得比稻穗还高。麻雀成群结队地落在枯槁的禾苗上，啄食着干瘪的谷粒。妻子在灶台前偷偷抹泪，米缸见底的声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，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。
有天傍晚，他终于等到了动静。草丛里窸窸窣窣的声音让他屏住呼吸，手心瞬间冒出冷汗。可钻出来的不是兔子，而是只拖着长尾的黄鼠狼，它警惕地望了望四周，叼起只田鼠就消失在暮色里，留下农夫呆坐在树影里，直到月亮爬上树梢。
秋收时节，村里人家的晒谷场都堆起了金黄的谷堆。农夫站在自家荒芜的田埂上，看着被风吹倒的稻秆，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：“土地从不说谎，你对它懒，它就对你狠。” 风卷着枯叶掠过脚边，像在无声地嘲笑。
邻居家的孩子提着篮子经过，里面装满了饱满的红豆。小家伙仰着晒得黝黑的脸：“叔，我爹说你要是肯跟我们去翻地，还能赶上种冬麦呢。” 孩子的声音清亮，像山涧的泉水，却让农夫的脸烧得滚烫。
那天夜里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。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墙上，去年丰收时贴的红纸上，“五谷丰登” 四个字已经褪色。妻子的呼吸均匀而疲惫，他摸了摸她粗糙的手背，那上面布满了操持家务留下的裂口。
第二天一早，鸡叫头遍时他就扛起了锄头。晨雾在田埂上弥漫，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，冰凉的触感却让他清醒。第一锄头下去，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，混杂着野草被斩断的青涩气息，竟让他觉得安心。
老槐树下的石头圈还在，只是被风吹来的落叶填满了缝隙。他路过时停顿了片刻，看见树皮上有新的撞痕，或许是别的野兽留下的印记。阳光穿过枝叶落在他身上，暖洋洋的感觉驱散了连日来的滞涩，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。
翻地的过程比想象中更艰难，生锈的锄头总被草根缠住。汗水顺着脸颊流进嘴里，带着咸涩的味道，滴落在土地上时，竟激起细小的尘埃。他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劳作的场景，那时的锄头总是锃亮，田垄也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。
村里的孩子们放学经过，趴在田埂上看他干活。有个胆大的男孩问：“叔，你还等兔子吗？” 他直起腰笑了笑，额头的汗珠滚落到眼角，带来微微的刺痛：“不等了，地里的活儿可比等兔子实在多了。” 孩子们的笑声像群麻雀，扑棱棱飞散在田埂上。
冬麦播种那天，妻子也来帮忙。她把种子均匀地撒在翻好的土地里，手指穿梭在泥土与麦种之间，动作熟练而温柔。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在新翻的土地上交错重叠，像幅朴素的剪影画。
一场秋雨过后，田里冒出了细密的绿芽。农夫蹲在田埂上，看着那些娇嫩的幼苗，心里有种踏实的暖意。远处的老槐树在风中摇晃，树叶沙沙作响，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古老的智慧。他知道，有些道理需要用错过的时光来领悟，就像土地需要经过寒冬的蛰伏，才能在春天孕育新的生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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