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红木会议桌被中央空调的冷风镀上层青白,李主任把钢笔在指间转得飞快。第三圈螺纹即将磨平的笔帽在阳光下泛着可疑的银光,像极了上周审计组送来的问询函边角。他忽然觉得椅面渗出细密的汗珠,顺着西裤纹路钻进大腿内侧,惊得腰椎猛地弓起,又在秘书抬眼的瞬间恢复成标准的四十五度倾斜。
“王秘书,” 他清了清嗓子,喉结在浆挺的衬衫领里滚动如困兽,“上次说的那批办公绿植,换成长春藤吧。”
年轻秘书的睫毛在笔记本屏幕上投下扇形阴影,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半秒。明明上周还坚持要橡皮树,说叶片阔大显得稳重。她没敢问,只把 “长春藤” 三个字加粗标红,余光瞥见领导正用鞋底碾着地毯上的一根线头,仿佛那是什么会顺着毛孔钻进血管的毒虫。
会议室的挂钟突然跳了一格,金属碰撞声在寂静里炸开。李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弹出杂乱的节奏,目光越过对面墙上 “求真务实” 的匾额,落在窗台上那盆奄奄一息的绿萝上。三天前它还舒展着心形叶片,自从分管副局来视察时随口说 “这植物看着没精神”,它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黄下去,如今倒像团揉皱的旧抹布。
茶水间传来微波炉的提示音,甜腻的红枣糕香气钻过门缝。李主任喉头动了动,胃里却涌起铁锈般的酸。上周陪考察团吃饭,他在海鲜自助餐厅把胃撑得像只鼓胀的气球,此刻那些龙虾壳似的尖锐感正从肋骨缝里往外戳。王秘书端来的龙井在白瓷杯里舒展,碧绿的叶片沉底时泛起细碎的泡沫,倒像是谁在水下吐着无声的叹息。
“下午的评审会,材料再核对一遍。” 他忽然开口,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。文件柜第三层的灰色文件夹里,夹着份本该销毁的检测报告。供应商塞来的信封厚度刚好能塞进西装内袋,那天的雨下得像要把整个开发区淹掉,他把车停在地下车库最角落,手指扯断信封封口时抖得像触电。
保洁员推着拖把车经过,消毒水的气味漫进来。李主任下意识拽了拽领带,丝绸摩擦颈间的触感让他想起岳父生日宴上的场景。妻子表妹的丈夫在席间拍着胸脯说某楼盘升值潜力巨大,他附和着干了三杯茅台,其实心里清楚那片地的规划文件早被锁进了档案局的保险柜。此刻后颈的皮肤正发烫,像有团火顺着脊椎往上爬。
王秘书抱着文件出门时,高跟鞋跟在大理石地面敲出急促的脆响。办公室的百叶窗被风吹得噼啪作响,阳光透过缝隙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倒像是块被打碎的棋盘。李主任拉开抽屉,里面的降压药瓶标签已经被磨掉一半。上次体检时医生说他的肝指标像条陡峭的过山车,他笑着说应酬难免,其实夜里总被口干渴醒,床头柜的水杯永远是空的。
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喧哗,是市场部的人在庆祝拿下大单。李主任起身站到窗边,开发区的塔吊正在云层里缓慢移动,像只笨拙的钢铁长颈鹿。去年奠基仪式上,他挥着金剪刀剪断红绸,台下的相机闪光灯亮得像成片的萤火虫。此刻那些光亮仿佛变成了针,密密麻麻扎在他的肩胛骨上。
手机在桌面震动,是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。点开后看到张模糊的照片,背景是某会所的包厢,他举着酒杯的手正搭在一个陌生女人的椅背上。发送时间显示是三个月前的午夜,那时他刚结束一场 “必要的商务洽谈”,吐得洗手间的瓷砖上到处都是污秽。现在那只举杯的手正抖得厉害,手机差点从掌心滑落。
饮水机的加热管突然发出嗡鸣,纯净水沸腾时的气泡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李主任摸出烟盒,发现里面只剩最后一根。打火机的火苗窜起时,他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脸,眼袋像两只充气的塑料袋,发际线退得比开发区的征地红线还靠后。烟雾缭绕中,那盆长春藤的新叶正以诡异的角度卷曲着,像只攥紧的拳头。
楼下传来汽车追尾的巨响,紧接着是刺耳的刹车声。李主任冲到窗边,看见辆黑色奥迪的后备箱正冒着白烟。上周他刚把自己的车送去维修,保险杠上的划痕据说是 “被流浪猫抓的”,其实是在某个雨夜撞了隔离栏。保险公司的定损员笑得像尊弥勒佛,他塞过去的信封厚度刚好能让对方忽略掉酒驾的嫌疑。
王秘书敲门进来,脸色比刚才苍白。“评审组临时加了项抽检程序。” 她把补充通知放在桌上,纸张边缘被手指捏得发皱。李主任盯着 “随机取样” 四个字,突然觉得办公室的空调好像停了,闷热的空气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,每一粒都闪烁着金属般的冷光。
保洁员又来换垃圾袋,黑色塑料袋里露出半截外卖餐盒,是没吃完的鱼香肉丝。李主任突然想起儿子昨晚的话,小家伙说学校门口的小吃摊总在城管来前消失,像群会隐身的小老鼠。现在他觉得自己也像只老鼠,正蹲在名为 “体面” 的洞口,听着远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。
窗外的云开始聚集,天色暗得像要提前入夜。李主任把那份灰色文件夹塞进公文包,拉链卡住时扯断了根线头。走廊的应急灯突然亮起,惨白的光线里,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条拖在地上的锁链。远处的评审会铃声响了,悠长的调子穿过走廊,在他耳膜上震出嗡嗡的回响。
电梯下行时,镜面映出张陌生的脸。领带歪斜着,鬓角的头发翘起来,眼下的乌青像被人打了一拳。李主任伸手抚平衬衫褶皱,指尖触到内袋里的硬物 —— 是那枚本该上交的纪念币,供应商说这玩意儿比现金 “安全”。电梯门打开的瞬间,他听见评审组的笑声从会议室飘出来,像串锋利的玻璃珠。
会议室的长桌铺着深绿色台呢,摸上去像块厚重的毡垫。李主任坐下时,椅面的皮革发出声细微的裂响。对面的评审专家正翻看材料,眼镜片反射着顶灯的光芒。他端起面前的水杯,发现自己的手在抖,水面晃出细碎的波纹,像谁在里面撒了把亮晶晶的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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