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蝉鸣把日头拽得老长时,二伯家的芦花鸡总爱蹲在晒谷场边缘的草垛上打盹。那身油光水滑的羽毛沾着麦糠,偶尔抖一下,惊得几只麻雀扑棱棱掠过竹篱笆,翅膀带起的风掀动了晾着的蓝印花布。
村口的老槐树是块天然的情报站。张家婶子端着木盆去井台洗衣,路过时准要停下脚,跟坐在树根石凳上的李大爷搭两句。”你家那半亩西瓜该摘了吧?” “昨儿后半夜下了阵小雨,保准更甜。” 说话间,井轱辘吱呀转着,吊桶晃悠着沉下去,带起一串清凉的水声。
午后的时光总过得慢悠悠。竹椅往堂屋门口一放,摇着蒲扇看天上的云飘。隔壁阿婆纳鞋底的线穿过布面,嗒嗒敲着竹绷子,混着远处稻田里抽水机的嗡嗡声,倒比收音机里的戏曲更入耳。有时候风里会裹来新摘的黄瓜味,准是哪家小子在菜园里偷嘴,被大人笑着追打,脚步声惊飞了竹架上的蜻蜓。
晚饭前的炊烟最是热闹。各家烟囱里钻出的白烟在暮色里缠成一团,王家的柴火湿了,呛得人直咳嗽;李家的灶台旺,烟柱子笔直地往天上冲。灶台边的铁锅里,玉米糊糊咕嘟冒泡,揭开锅盖时腾起的热气里,能闻见柴火特有的烟火气,比城里的煤气灶多了点说不清的实在。
月亮爬上山头时,晒谷场就成了孩子们的天下。竹床拼在一起当戏台,拿手电筒当聚光灯,谁被推到中间就得唱支跑调的儿歌。大人们搬着小马扎坐在外围,手里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,聊着谁家的稻子收了多少,谁家的母猪下了崽。萤火虫提着小灯笼从稻田里飞来,忽明忽暗的光线下,能看见有人偷偷揪了把狗尾巴草,塞给旁边红着脸的姑娘。
半夜起夜时,常能听见院墙外的动静。或许是野猫踩着瓦檐走过,爪子刮过瓦片发出细碎的声响;或许是田埂上的青蛙突然集体开嗓,呱呱声能把整个村子泡在水里似的。露水打湿了晒在竹竿上的衣裳,摸上去凉丝丝的,带着夜雾的潮气。
天快亮时,最先醒的是鸡。第一声啼叫像颗石子投进水里,荡开一圈圈涟漪 —— 东边的鸡跟着叫了,西边的也不甘示弱,最后整个村子的鸡都扯着嗓子比赛。紧接着,谁家的木门吱呀开了,传来扫地的沙沙声,然后是水桶碰撞井沿的脆响。
这样的日子,像村口那条常年有水的小溪,不急不忙地流着。今天和昨天好像没什么不同,鸡还在老地方打盹,槐树底下照样聚着聊天的人,但仔细瞧,又总有些不一样:阿婆的鞋底纳得更厚了些,晒谷场的玉米堆又高了半尺,孩子们追逐的身影里,好像又多了张陌生的小脸。
免责声明: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,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,真实性请自行鉴别,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,如有侵权等情况,请与本站联系删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