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尖初绽时,总带着三分怯生生的绿。像初春刚探出头的笋芽,裹着晨露的清寒,在山雾里轻轻舒展腰肢。老茶人说这是山魂在吐纳,每片叶子都藏着整座茶山的呼吸,从土壤深处的岩层到云絮掠过的天际。
陶罐里的陈茶正与时光角力。褐色的条索在幽暗处舒展筋骨,将三五年的雨季、十几个霜晨都酿成琥珀色的秘语。沸水注入的刹那,蜷缩的往事骤然苏醒,在玻璃盏中翻涌成一片微型的热带雨林,叶脉间奔涌着山涧的回响。
竹筛里的新茶正晒太阳。阳光穿过篾条的缝隙,在碧色的叶面上绣出细碎的金纹。翻动茶叶的手带着经年累月的温度,指腹的老茧摩挲着每片叶子的脊背,像抚摸着刚落地的婴孩。风过时,满院都是青涩的絮语,混着远处溪水捣衣的叮当。
茶碾转动时会哼起古老的歌谣。铜质的碾轮与茶饼相触,发出沙沙的私语,将凝固的时光碾成碎金。碾茶人手腕轻转,目光追随着粉末簌簌落下,仿佛看见清明前的细雨正沿着茶枝滴落,坠入宋代的茶盏里。
茶汤入喉的瞬间,整个春天都在舌尖绽放。先是微涩的潮水漫过味蕾,继而回甘从舌根漫上来,像山岚漫过黛色的屋脊。杯沿凝结的水珠坠落在青石板上,惊起一圈圈涟漪,恍惚间竟与茶山上的晨露重合,分不清是此刻的光阴还是去年的春天。
茶席上的青瓷盏总在等待。釉色里藏着远山的影子,盏底的冰裂纹像冻住的溪流。当琥珀色的茶汤注入,那些沉睡的纹路忽然苏醒,在光线下流转着细碎的波光,仿佛有人在盏底埋下了整个春天。
暮色中的茶寮飘着轻烟。竹窗半掩,漏进几缕残阳,在案上的茶碾旁投下细长的影子。煮茶的陶罐咕嘟作响,将暮色熬成浓淡相宜的茶汤,倒在粗陶碗里,晃漾着满天星子。
采茶女的指尖沾着茶露。竹篓里的新绿渐渐隆起,像背着一座移动的茶山。指腹掠过茶芽时,能触到整座山的心跳,从海拔八百米的云雾到山脚下潺潺的溪涧。她们的歌声惊起山雀,翅尖扫过茶丛,带起一阵清芬的雨。
老茶师的手掌裹着茶气。揉捻时的力道藏着三十年的光阴,既能让茶汁均匀渗出,又不损伤叶脉里的山水。他的指缝间漏下过无数个春天,有的酿成蜜香,有的藏着兰韵,都在茶饼里沉睡,等待某道沸水将它们唤醒。
茶的旅程没有终点。从枝头的晨露到案头的茶汤,从清明前的采摘到隔年的重逢,一片叶子的光阴能跨越山海。当你举起茶杯,那些沉淀在水底的绿忽然舒展,恍惚间看见整座茶山正在杯中缓缓升起,云蒸雾绕,溪涧鸣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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